第114章111(上)(2 / 3)
我按照她说的做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指导我,我听她的话就像听他的话那么自然。作家很快打车过来,我们已经知道对方要报考的学校,这个话题不必说。作家不是个能把感谢挂在嘴边的女孩,我们说了几句便无话可说。他妈妈本想中途离开,见此情景只好和作家说起之前的剧本,作家好奇心强,对医院尤其好奇,问个没完,最后话题难免又转到报考。
作家和我们不同,她选了另一个热门城市。
“你为什么离那么远?”我想问,又觉得可以理解,也许她想离她的好友远一些、忘记、找另一段感情。如果当初我和他没有挑明,他也会像个好友陪伴我毕业,避开我报的城市,说不定从此断了联系。也许他成了我回忆里一张令我疑惑的纸白的脸,但就算他没被我吻过,在我后来的梦里,他的嘴唇依然会被我涂上红色,衬着他含水光的眼睛,我会在某个午夜梦回惊觉自己的感情,又因为不知他的性向而不敢打扰他,反复痛心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有冷风从我的骨髓里吹出来,似乎来自我的血液,也似乎来自他被我蓄意涂抹的唇红。
我们是可能错过的,以前可能,以后也可能。
一瞬间,我后悔了。
我不该在妈妈的威胁下打那个电话,我不该擅自决定自己有优势的将来,我不该用个人的想法规划两个人的生活,任何时候我必须与他同进同退,惟其如此我们才没有失去对方的机会。
幸好,我只是打了个电话。
谁也不能抓着我的手填志愿。
我要……重新和他商量……和妈妈商量……和他妈妈商量……我到底要怎么做……为什么我们始终看不到希望?
我下意识地看坐在对面的作家,她也下意识地看我。
她想也不想就来这个餐厅,她诧异我会和他妈妈坐在一起却没有表现,她有礼貌却没问他妈妈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他报哪所学校。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晚上班长、副班长他们谁也没问这个问题,不是相信他,不是忽略他,而是认识到这个问题如此棘手。作家看我的眼神满是忧虑,甚至超过她对自己尘埃落定的爱情的忧伤。是善良又善感,从那个早晨,她在教室外看到我看他的眼神,她打心底里愿意帮助我们和祝福我们。现在她爱莫能助。
她收到我的暗示,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提前离开,多点了两个耗时长的菜品,结掉账单。
“真不错的女孩。”他妈妈若有所思。
我点头。在所有朋友中,我和作家性格相似,不说什么就能隐约感受对方的心理,不需要感激也不需要解释,这种不需要额外客套的感情也许就是友情的本质。我又恍然理解了她为何报考离我们那么远的学校,我想起副班长和班委会唇枪舌战,近乎不讲理地抢了我身边的那个座位,强硬地将自己的好友按在座位上,自己从第二排搬到第五排。如果我也爱着一个如此为我着想的朋友,如果我单恋他,他有一直喜欢的女生,我能做的也不过远远离开他。
我们是可能错过的,从几率看,两个人刚好喜欢同性的几率没那么高,一个优秀的长得好看的男生没有女友的几率没那么高,我自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一定会爱上彼此,实际上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我们甚至遇不到彼此。
幸好,我只是打了个电话,我必须重新和他商量,我们必须在同一个城市,否则他随时可能离开我。
“这个女孩离你们上学的城市那么远,今后聚会不太方便。”他妈妈继续说,今天的她似乎有交谈的欲望,也许因为作家的一堆问题打开了她的谈兴,也许因为医生对她说了什么,或者治疗让她产生了一点表达欲和发泄欲。
我想趁热打铁跟她多聊聊,但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钝重地“嗯”、“啊”着。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你今后会和这个女孩子联系吧?”
她和他一样心软,不忍心身边的人为难。
“我……有她的微信。”我说,“他们……很爱聚会。”
她好像叹了口气,微微怔着,她换了一个姿势,端着的肩膀松弛了,背部靠在椅子上。
“你应该有自己的人际圈。”她说,她的眼睛明明是黑的,却坦白,几乎是他的眼睛。
“我……以前的确没有朋友,但现在我也有……”
“你的还是他的?”
我没想到她的谈话会转到这个方向,我脱口而出:“有区别吗?”
“有。”她肯定说。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阿姨,我本来就是因为他才和班上的人有来往,我想人与人的关系都是相互的,大家都是同学,他们的关系固然亲密,但我也有高中三年累积的同班之间的情谊,我不知道怎么分出‘我的’和‘他的’。真有区别吗?”
“不一样。”她说,“我看得出你的性格比较公平,但多数人只会偏帮自己的朋友,哪怕对方做错了,他们也要尽量为朋友争取利益。”
“这是不对的。”我说。
“嗯,你还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她没生气,“我举个例子吧。”
“阿姨……”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多年的朋友?”
话一出口我意识到冒犯,但她依然没生气,她点点头说:“我正要说我的例子。”
我坐直了身子。
“我是个容易得到朋友的人。在高中毕业之前。”她说,“我也有几个交好的闺蜜,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女生的友谊和男生不太一样,我们互相写日记,互相写表达心情的小纸条,写信和打电话,亲手为对方做小礼物,因为性格原因,我的朋友很喜欢对我倾诉,我能辨别谁是爱倾诉的人,谁是可以互相倾诉的人。也因为性格原因,我不爱和她们说我的烦恼,我单方面认为那会增加对方的烦恼。”
我不理解女性的心思,但她如此坦率地对我说往事,我不该轻易评论,我应该认真听。她似乎有点犹豫,我连忙问:“那她们后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我想到他在初三毕业断掉了和所有朋友的联系。
“因为高考失败。”
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我的脑中嗡嗡直响,她愿意和我说这种事?她有什么目的?她想做什么?她要以此暗示我让步,她想借这个机会让我们分手?
谁也不能让我们分手!
我的神色一定过分紧张,甚至有敌意,她假装没发现,继续道:“学生时代我的成绩还算可以,高二下学期我爸爸突然生病,接着是妈妈,他们年轻时曾在那种有辐射物质的工厂和化工厂工作,我想和这些有关吧,在那之前我们一家平淡温馨,等他们得了重病,虽然有亲戚朋友帮忙照顾,我仍然一下子失去支柱,无心学习,高考没考好。我想过复读,又想照顾父母更重要,干脆报了个护士这个专业……事与愿违,不到一年,他们先后去世,留下我浑浑噩噩读到毕业,直到实习才从打击里恢复过来。”
我看着她,我竭力忍耐自己的表情,害怕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是对她不敬。
“我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朋友们。”她摇摇头,“马上就要高三,我说这件事只会让她们分心。高考之后,朋友们上了本科,我上了专科,她们怕我心里不好受不敢主动联系我,我也难过得不想联系她们。后来她们试探着约我,我又忙着照顾父母。她们去了不同城市,在那些地方扎根,加上我刻意疏远,就这样我没有自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事,不论有还是没有,他不会对我说他妈妈心底的秘密。他只说过他的妈妈不太会巩固友情,相反,他的爸爸有很多老朋友。
“工作后,医院竞争激烈,年轻护士要做的事更多,我不敢松懈,和同事们只是泛泛之交,后来就遇到了从前的丈夫,结婚,生子。前夫朋友多,经常带我去参加他的聚会,也经常把他的兄弟们叫到家里,他们和他们的女朋友喜欢吃我做的饭,也很喜欢我这个人,那时每天开开心心,以为人生的苦到了尽头终于又有了幸福。前夫人品好,主意多,我也不限制他和朋友们往来,和他一样喜欢家里热热闹闹,他们有事我也会跟着帮忙,后来大家忙着养家教育孩子,不再经常一起吃饭喝酒,但感情依然好。再后来,前夫辞掉公务员工作开始忙生意,我也辞掉护士工作开始专心照顾家庭,这个阶段我们同样没有忽视朋友,直到前夫同你妈妈认识。”
我不知道她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就像我不知道我妈妈以什么心情同他说起他的妈妈。
但她们出奇相似,她们理智,没有情绪,不像说一件改变命运的大事,让我和他的尴尬、愤怒、仇恨和内疚也变得像小事,不需要在此时拿出来表现。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朋友和朋友的区别。为什么但凡出轨另一半总是最后知道?出轨的人不是没有后悔和犹豫,他们会找自己的朋友诉说,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你有一位好友出轨,你可能会骂他,可能会劝他,但你可能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另一半吗?相反,如果你发现自己朋友的另一半出轨,你会怎么做?你也许会调查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也许会暗示朋友注意自己的婚姻,也许会干脆直接提醒这位朋友。这不就是区别?人心总偏向自己更喜欢、或更喜欢自己的那一个。当时没有人提醒我提防,没有人劝告我容忍,没有人真正站在我们母子的角度分析整件事。当然我的性格也占了重要责任,我不能原谅出轨,谁说也没用,前夫的朋友不是没有关心我劝告我,那时的我只把他们当成说客。如果同样的话来自我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或者有过几年同窗关系又一直联系的朋友,我会丝毫不考虑吗?”
我完全被她说的话吸引了。她比他更自然,因为她拿自己当例子,而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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