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10(下)(1 / 3)
这场相互道贺、相互参谋的聚会一直闹到夜深人静,每个人的意向有了归属,一群男生送女生们回家,他也成功达到了目的:班花决定了她的专业和城市还有几个备选学校,其余的人大多想报同一个城市,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和副班长成为校友,而班长要去另一所名校。他只说了句要读心理学,学校还在考虑,其余的人就默认他有主意,根本不必操心。这是一种错觉,他们太习惯他的“有主意”,忘了他也需要帮助。太习惯付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忽略,所以我更不能忽略他的想法。
尖嗓子陪我们走到最后,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他实事求是地说,“老实说,我不太看好。”
“嗯,我只想离她近点。”尖嗓子说。
“加油吧。”他潋滟的眼睛沉静了,我猜他想起了我们。
我们看了一眼脚下的道路,这地方离我家近些,就回了我家。我们说过的那些考虑自己妈妈的感受、划清界限的话,最后谁也没做到。于我只是又一次“出尔反尔”,于他则是被他妈妈冷落后的随波逐流,他的神色称得上自暴自弃,一点也不像个得到好成绩的应届生。可是我没有心情用老一套办法安慰他,他也没有,我们洗了澡,拥抱着道晚安,谁也睡不着,闭上眼各自想各自的心事,不知算不上同床异梦。
我同意招福的说法,要把志愿的事告知双方家长,越早越好。明天妈妈要参加一个招商会,等她回来我先和她说说。打定主意,我亲着他的头发和额头很快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他枕着我的胸口改他的企划,难怪他不愿异地,这样的亲密倘若一个月一次,怎么能满足我们?我们已经习惯了一起入睡,一起洗漱,在生活习惯方面我们没有矛盾,简单地说,我们没有矛盾产生的原由:我从小有保姆,他从小有他妈妈,我们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会做,也就谁也不会抱怨。
招商会场有些远,妈妈让保姆送小孩上学,早早吃过饭,问我今天有没有课。
“没有。”我说。今天他妈妈的治疗在傍晚,且没有健身课。
“那一起来。”妈妈不废话,坐上车问了他一句:“你的志愿想的怎么样?我看你学外语或者外贸很合适,成绩也够高。”
“阿姨,我准备报心理学。”他说出那个学校的名字。
前排的妈妈和那男人同时回过头,面露不解。
“怎么是这个学校?报低了吧?——虽然也不错——难道心理学没有更好的大学吗?”妈妈一边问一边拿出手机,我知道她在查专业排名和学校。
“嗯,我只想考这个专业,最有名的两所成绩不够,这个学校最合适。”他说。
“其他地方的学校不考虑吗?”男人说,“不止一个学校吧?”
他没说话。
他和男人一直不大说话,哪怕之前男人在医院悉心照顾他,他也感谢男人,但自从经常来我们家,他没心情和自己的爸爸多说一句话。男人照例不会自讨没趣。男人其实一直想问他志愿的事,高考前和出成绩前怕他压力,出成绩后他分数好,专业选择多,一定会有个好志愿,才忍着没问,没想到突然听到一个压根没想过的学校。
我理解男人的心情。
我也理解他此刻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
“你不想去其他城市对吗?”妈妈问。
他点了点头。
“你呢?”妈妈扫了我一眼。
“我……”我有些犹豫,我怕妈妈立刻发火,但我还是硬起头皮说,“我还在考虑。”
“阿姨别听他的,他的学校专业是定了的。”他连忙打断。
妈妈没发火,她一言不发,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对最前面的司机说:“不去了,回家。”
谁也不敢说话,车子转了个弯又开回去,妈妈一脸严肃,男人一脸铁青,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满。他同样是一个习惯付出又习惯被忽略的人,也许我们都忘了他也会有温和以外的情绪。
没理会正在早饭、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子,妈妈直接上了二楼,进入一个我恨不得不存在的房间。
可以叫做书房,也可以叫做妈妈的办公室,我下意识排斥它,因为我就在那个房间偷了妈妈的文件给爸爸,那件事后我再也没进去过。倒是他最近跟着妈妈学东西,偶尔在里面看文件写企划。妈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神就像我已经不在意的那些摄像头,这个放着各种文件夹和保险柜的房间想必有最多的摄像头,我被她彻底地扫描着。男人坐在沙发上,我们不敢坐,站在他们的目光里。
“首先是你。”妈妈指了指我,“如果你坚持改志愿,我不再管你,我会把这件事交给你舅舅。他怎么对你,怎么对其他人,用什么方法,我一概不过问。”
我的冷汗一下子透湿了衬衫的后背。
我如此孱弱,原来我的任性不过仗着妈妈的心软。
“现在,你要么出去,留下就别说话。”妈妈看也没看我,她本就犀利的眼睛此时像有电光,全打在他脸上。
“阿姨。”他的肩膀也缩着,在妈妈的逼视下,没有人不害怕。
“任性也有个限度。”妈妈极少长篇大论,单刀直入道:“高考志愿也能当儿戏?你们两个被惯得无法无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己的前途也能拿来开玩笑?我查了一下,你的成绩明明有好几个a类学科学校可以选,你们……就算你们想见面,坐高铁需要几个小时?坐飞机需要几个小时?”她越说越气,突然瞪向我,“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自私?你知不知道学科水平有差距意味什么?好好的a类不报报b类,你竟然同意这种事?你有没有责任感?说话!”
我只好说话:“我不同意他的想法,但是你当年不也为了爸爸考了本地的学校。”
屋子里的人同时盯住我,他的眼神比我妈妈更希望我赶紧滚。
“我们还是就事论事。”见妈妈气得七窍生烟,男人连忙对妈妈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也对我安抚地笑了笑,而后转向他,压压声音才说:“你的这个决定对自己、对你妈妈、对所有人都不负责。”
他不说话,他很明显不想理徒留名义的父亲,他有无视资格,男人在他面前没有权威。
但我妈妈有,这件事十分怪异,他对我妈妈的尊敬和畏惧不像装的,明明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能解决,他拿出十二万分警惕和耐心等待我妈妈的指责,面对他自己的妈妈恐怕也不过如此。我应该感谢他如此重视“我的”妈妈,也知道这件事和我无关,这种重视是他们二人相处后的自然结果,尽管他们互相厌恶,又着实有几分投缘和合拍。
妈妈没说客气话:“坦率地说,我没想到你能拿到这个成绩,不是小瞧你,而是你的情况比别人难。别人一心一意读书,你要养病要复健,只能靠视频和录像听课,时间比别人少,困难却大了不知多少倍。你有这样的成绩大家都为你高兴。你好不容易得来这些却毫不珍惜,你要报的学校甚至不尊重你自己的努力,你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不失去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他毫不犹豫,却丝毫没有挑衅。他在即将爆炸的黑色和红色的格子里涂了一层纯洁的白颜色,近乎覆盖,又于事无补。
妈妈被激怒了。妈妈和我一样,理性、冷静、在混乱的状态下伺机而动,有时却会轻易被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原因狠狠刺激,她薄红的嘴唇轻轻一抿,唇角冷然弯曲陡峭,高高在上地嘲笑着:“是吗?原来你的努力只为了满足自己,你不考虑你的母亲,她的付出不能当作投资,她只能无条件满足你才算母爱,好吧,这是你们母子间的愿打愿挨,旁人不能说什么。既然你只考虑自己为什么不多考虑一点,这话本不应由我来说——你为什么不考虑当年你的母亲辞掉正式工作,专心照顾她的家庭,最后她得到了什么?前车之鉴你懂不懂吸取教训?”
我双脚发软,双手也是,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说这些,不论他的妈妈遭遇什么,她和男人最没有资格拿这件事当例子教训他,如果我是他,我会立刻反唇相讥,不,我会怒不可遏,我会不留任何情面反击。我不敢看他,我知道妈妈说这句话的目的,她并非挑拨,并非激化矛盾,她只是就事论事,只是想骂醒一个和曾经的她或她同样愚蠢的孩子。
“阿姨,我和我妈说过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静得出奇,像闲聊今日的天气。
“你说过了?”我再也忍不住,我快被书房的紧张压垮了。
“嗯。”他的眼神如同抚摸,如同为我擦去汗水,“她没说什么。”
“怎么可能?”我不信,是不是他为了缓解气氛撒谎?
“当天晚上我就说了。”他说,“我妈根本不管我。”
我在那平静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轻松。怎么可能?哪个妈妈不在乎孩子的前途?哪个妈妈能任由孩子如此胡闹?而且这几天她面对我神色如常,没有任何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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