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08(2 / 5)
“不方便吗?那……”
“我在做家教。”我说,“还有不到一个钟头。”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快餐店等你吧?或者我去你那边?”他妈妈说。
“就在快餐店。我下课就过去。”我说。
挂断电话,我惊疑不定,怎么可能,为什么是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莫非他们母子对我已经有了决定,他不想再见我,让他妈妈来劝我别想不开?还是他的妈妈一直隐忍不发,今天终于发现我们潜在的矛盾,如果她想要利用我的罪恶感或者负罪感要求我分手,我该怎么办?一旦我跟她谈崩,我们的未来就会难上加难,但这件事……显然,不能告诉他,他妈妈好不容易愿意跟我说一次话,一旦有他参与就会变成另一件事。
“老师。”学生的声音。
我看她。
“老师,要是您今天有事……我们可以下次补讲。”学生的声音依然小心、观察着、商量着。以她家的优渥条件和从小受到的教育,她这辈子恐怕也没这么唯唯诺诺过。我是不是太吓人了?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重新讲课,煞有介事地拿着打印出来的讲义,却不知道自己讲到哪儿了。我暗骂自己无能,竟然为私事耽误工作,可此时此刻我没有心力继续讲,只能再三抱歉,承诺以后每次都给她多讲半小时,她客气得连连摇手,说了好几遍“不用了老师”,我无心和她客套,留下讲义匆匆告辞。到了他妈妈说的那个快餐店,她竟然已经坐在二楼的位置上等我了。
快餐店不是我们常去的那个,是个大品牌,上下两层店面宽敞,聚会桌椅角落桌椅一应俱在,人来人往互不干扰,不少学生假期来这里聊天或做功课,也有不少人在谈商务,他的妈妈坐在靠窗的角落,我过去打了招呼,坐下,她比我更拘谨。
“你吃什么?”
“阿姨,您吃什么?”
我们同时问。
我抢着下楼去买了饮料和食物,我怀疑谁也不会吃。我该对她说什么?我不爱交流却并非人际交往无能,不然如何跟妈妈舅舅出入宴会,可是他的妈妈不是那些满口场面话的贵妇和生意人,我平日说话时不时就惹她误会和生气,现在他不在,我们能顺利交谈吗?
“谢谢。”她一脸不自在,拿出手机想转我钱,我直接问:“阿姨,您想问什么?”
我直视她,去掉那些偶遇,那些匆匆的会面,这是我第二次和她正式地、面对面地谈话。
我对她总有过分复杂的情绪。她是一个不知多少次厮打谩骂我妈妈的女人,我不可能对她没有恶感,只是那感觉一直被沉甸甸的内疚压着,后来又压上他们母子过分扭曲的关系和我毫无指望的爱情,我没有任何立场、任何理由去憎恨她或讨厌她,我对她有严重的亏欠感:我妈妈抢了她的丈夫,我继续抢她的儿子——虽然他们都是自愿的。我们两家人的关系本就是一团乱麻,如今乱上加乱,根本看不到出路。
她的脸比从前瘦削,眼角和唇角的纹路显出劳苦,气质依然端庄,眼神毫无波澜。
她把参加婚礼的深蓝色裙子换成素色连衣裙,布料洗得发白,我突然明白了为何他会对一件衣服耿耿于怀。
“阿姨?”我更想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她神色犹豫,一只手握着纸杯,纸杯上冷气凝成的水珠很快消失,我耐心等着。
“今天……你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她终于问。
她的眼神没有责难、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深深的疑惑。
“阿姨……我……”我根本不知如何解释,也说不出漂亮话,今天的谈话不算临时起意,却也没有深思熟虑,只是一条情侣间有待商榷的提议,我没想到它的后果如此严重,没错,我什么都没想到,我什么都想不到。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顿了顿,又问:“你说的……你外公后来的妻子?是怎么回事?”
我暗暗感谢她给了我一个话题。他真像他妈妈,总是下意识地不愿别人为难,哪怕对方是讨厌的人。
我开始讲我所知道的那位保姆的生平,我本来不太清楚她的事,还好那天在舅舅家聊了许多,我尽量说得客观详细,包括她干活时的认真和在我舅舅家的地位,说到最后我自己也觉得这种类比不伦不类,对面的人有正规工作和未来退休金,有不屈的性格,有孝顺的孩子,我举了个什么例子?难怪他想打人。
“你的意思是……她想在你外公家找一个自己的位置,始终找不到,你担心如果我失去工作,今后可能和她一样对吗?”他的妈妈问,语气依然不愠不火。
我支支吾吾。我本就没有伶牙俐齿,再加上慌乱紧张,更加解释不清,我自然有这种担心,但是……
“你是想如果孩子出了意外,我没人照顾,我的就业渠道很窄,晚年只能做看护和保姆,也许会有相同的境遇?”她真善解人意,难怪有他这样的儿子。
“我没想到那么多。我……只是习惯想最坏的。”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干脆说实话和心里话。
“你想这些有什么用?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问我。
我没法在他的母亲面前用同性恋的身份理直气壮地说“死也不分手”,那像示威;不能用一张和我妈妈神似的脸说希望今后一起生活,那是刺激;我不想用任何一种激烈的语言,我没资格。但我必须说出想出的话,那是他们母子相互回避的症结。我直视她,“阿姨,我认为您和他都应该改改自己的想法,你们的相处模式一直有问题,哪怕今天和他争吵的不是我,或者我和他今后会分手,你们依然要面临同样的问题。你们过于依赖对方,过于溺爱对方,也过于干涉对方,这对你们没好处。”
她似乎有些激动,眼睛里掠过怒意,却引而不发,只用冰冷的声音问我:“你认为你们去别的城市,我专注医院的工作,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不。”我回答,“专注工作只是解决问题的一个途径,工作问题不是最重要的。阿姨,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您的心态,我认为你应该有工作,不能当陪读,还有……”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那双我不能理解的中年人的眼睛说:“我认为您应该先去看心理医生。”
那一瞬间,他的妈妈看我的眼神让我想到我的妈妈。
同样的痛恨,同样的怒不可遏,同样的瞳孔深处难以察觉的委屈。
我又想到他,想到我放弃与他死亡后第一眼看到他。
同样的狂乱,同样的脆弱无助,同样的视我为不共戴天般仇敌。
但她只是她,我突然想到她哭泣的脸,一滴滴泪水滑过脸庞,手机贴在耳边,她哽咽地说着他的孩子从三楼坠下,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心肺里掏出来。
事不过三,他们母子生活的真相却又一次被我戳破。
我说了他永远不敢说、也不会说、却一直想说的话。
也许是她一直不敢想、不愿意想、一次次逃避的事。
我永远忘不了她此刻的表情,她的体面、她多年的辛苦、她的自尊、她极力掩盖的秘密被我毫不留情地揭穿。
我不敢也不忍继续看她,但我必须看,我必须注视她,我希望我的眼睛会说话,让她直接看到我此时此刻的想法,我不想否定,也不想评判,我的脑子几乎不能转动,机械地说出那些我查阅的、我思考的、我想到的蹩脚的心理常识:心理问题是普通问题;在外国普遍有心理疾病意识,在国内人们却对心理问题讳莫如深;长时间的偏执意味着什么和后果;心理医生和心理治疗的重要性;中年危机和中年女性生理……我知道我说的话过于深入,近乎不敬,有些问题更不应该由我这个陌生年轻男性说给一位年长女性。但我既然说了就不能保留,我不懂那些话术,我只希望每一句话有理有据,只希望说出的话完整清晰,呈堂证供般经得起推敲,每个字都有助于最后判断。
她的表情从狰狞到隐忍、痛苦、冷漠,她忍无可忍地坐在这里,她的姿势那样无助。
但她不必坐在这里,她没有离开就说明她想听。
没有人会和她说这些,她的社交面太窄,除了医院同事就是病人,而那些病人只想对她尽情倾诉心中的压抑和委屈,她在病人面前是个善解人意且有力的白衣天使;她在同事面前则是个吃苦耐劳的单亲妈妈——她有一个各方面优秀的儿子,他经常出现在医院,孝顺,周到,他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在她的社交圈,她是个有可怜经历却正在苦尽甘来的女性,就像所有隐藏在成功的男人、优秀的儿女、美满的家庭后的所有女性那样,她们只会被外人忽略。而心理上的症结是她和儿子的禁区,谁也不敢轻易启齿。
我猜她需要有人对她说这些,她果然需要,只是这个人偏偏是我,本就痛苦的事更蒙上一层屈辱,她掩饰不住眼中的怨恨,我也如坐针毡,有时结结巴巴,一条又一条,好不容易把话说到最后:
“阿姨,有个我们学校毕业的师兄,学心理学,有一阵子我妈妈担心我有心理问题请他做我的家教,我妈妈考虑事情一向周全,师兄肯定不只是个普通心理学学生……”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夸我妈妈,我犹豫地观察她,她仍然面无表情,我继续说重点,“我可以请他介绍一些专业的诊所或医生,正规心理医生有严格的职业守则,不会泄露病人的隐私,不会不尊重自己的病人,我们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先去咨询,听听医生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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