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97(下)(2 / 2)
我们笑着,打闹着,轻轻挖苦对方,舒缓,释放,再紧张,再释放,直到筋疲力尽,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哑着嗓子将声音送进他的耳朵:“不分手,好吗?”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因泪色更加潋滟,他把头埋进我怀里,我灵机一动,用脚从床尾书桌边勾来个本子,整齐地撕下一张白纸。
“你有没有形象了?竟然用脚拿本子!”他呼气、吸气、瞪我,用头使劲顶我,“你是不是就会折飞机这一招!还是和我学的!”
我不说话,手在半空折飞机,折得歪歪扭扭,他还在闹,我手忙脚乱,一边笑一边把最后一个角折完,两手一合压出翅膀,我快乐得想大叫,我知道他会答应我,他从不拒绝我,只要我想办法安抚妈妈——妈妈会理解我,再做出完全的计划瞒住他的妈妈,我只要……
我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拧动,旧的大门会随之发出声响。
我心下大骇!
大门打开的声音,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几乎一瞬间,这个密不透风的屋子暴露了,我们甚至来不及抓起被子挡住赤裸的上身,刚折好的飞机从我手中摇摇地落了下去,我盯着它不敢抬头。为什么?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妈妈愤怒的声音似乎追到了这个房间。
这就是她的办法吗?
我听到一个压抑、沉痛、冰冷、近乎麻木的女声:
“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声音就在我们的门外,却又像离我们很远,似乎千里之外来袭的飓风,最初只有一点风头,瞬间就会破坏一切。
我刹那间想明一切,妈妈依然要阻止我,她试图跟我沟通,但我不接她的电话,她想到了一个最为干脆也最为“长痛不如短痛”的办法,她打电话给他的妈妈,让矛盾提前爆发。我想她连高考时间都计算了,现在爆发,处理问题,抚平心绪,以我的底子说不定不会影响高考,至于别人……她才不考虑。迟一些可能影响高考,再迟一些她管不了我,我们的感情也会更深更难斩断,直到我被甩而后伤心欲绝。妈妈是理智的,她毫不犹豫打了电话,这就是她,这也是我。
我不怪妈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怪她,我只恨我自己不管不顾,只恨我一时忍不住冲动,只恨我为他考虑的始终不够多,我扭过头,将我和妈妈有几分相似的脸对向门口的人。
他的妈妈站在那里,她应该急着回来,叫车,跑着进小区,蹑手蹑脚上楼梯,迅速开门冲进来,她脸上本来带着剧烈运动的红色,却一瞬间变得雪白,又一瞬间覆了一层灰,我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脸色,她像灰尘堆出来的,一缕风就会逝去。
“阿姨,您听我说。”但我还是镇定了,我忍住心脏里生出的疼和脑海里搅动得几乎让我难以呼吸的愧疚,我对不起这个女人,我一直对不起她!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我不能让他们的母子关系继续恶化。
我的手突然被按了按。
我忍住马上要出口的话,他对我笑了笑,回头说:“妈,我们穿一下衣服?”
他这么平静,几乎带着笑说一句最普通的家常,他的妈妈面无表情关上了门。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有多可怕,他的妈妈只从我爸爸那里听说过“出轨”,如今却看到我和他的儿子躺在同一张床上,就在她自己的家。一个美丽的女人的抢走了她的丈夫,女人的儿子继续抢她的儿子,被她捉奸在床!
我们被他的妈妈堵在床上,这一幕尴尬又亵渎,他说他们母子一向注意分寸,各自不穿稍有暴露的衣服,如今我们半裸的、带着痕迹的身体全落在她眼中,我慌手慌脚穿起校服,突然看到他镇定得一件一件穿着,悠闲地系着扣子。
他怎么了?
两声不耐烦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我连忙打开窗帘,推开两扇窗户,外面的雨几乎停了,我希望雨后空气赶紧将一屋子的味道吹散,我们怎么能让一位母亲看到这些,闻到这种气味!
我回头时,他已经将门打开,他的妈妈走进来,面无表情。
“你先出去,我和我妈说。”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拒绝,这怎么行,吵架怎么办?挨打怎么办?我不能让他承担这些。但我的脑子乱哄哄的,一时根本想不出妥善的办法。
“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想办法。这次我来。”他看我,眸色潋滟,笑容温柔,我突然有点安心。
我默默退出房间,他将门关上的时候又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示意我乖乖等待。
我迟疑地停在门外,门里似乎有声音,很小,我什么也听不清,我想走上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偷听,羞耻心阻止了我,我反而退了几步,焦急地站在客厅。我知道此时的我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妈妈面前,破坏家庭的第三者突然打来电话,告知一个晴天霹雳,随即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真的是个同性恋,对象竟然是我,她现在经不得一点刺激,我不用开口,我的脸继续留在她的视线,再振振有词说上几句,她大概就会疯。
他深知这一点,首先把我请出屋子,这一次他要和他的妈妈摊牌,我有些感动,他没有不知所措,他积极地应对这件事,他不逃避,不管原因是不想逃避还是不能逃避,他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必须赶快想个托词、想个借口、做个决裂的样子、或者装成完全不在意,不能让这件事闹到不可收拾,太不公平了,我们对他的妈妈太不公平了,命运对他的妈妈也太不公平了。
我盯着那扇门,那扇门里始终没有太大的动静,只听到人声,听不清说什么,我的心脏继续揪紧。他到底说了什么?说我们如何搞到一起的?说道歉?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深知他解决不了这件事,他和她妈妈其实积怨已深,我想起招福说的他的妈妈辛苦的样子,他的妈妈为他耗费所有心力,母爱的确伟大,但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完全没有芥蒂吗?世界上真有所谓任劳任怨吗?他更是累到想要被我直接杀死也不想继续面对两难的选择。没错,他根本不是一个能解决大问题的人,他的聪明只能用在细节,压力一大就会将他扭曲。我愧疚了那么些年,孤僻了那么些年,痛苦那么些年,但我照样拿第一,照样当优等生,照样打下名牌大学的底子,只要我活着我就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他呢,看似开朗看似通透看似什么都懂,结果差点混社会、差点自闭、差点杀人,他骨子里其实比我偏激,他才是真正的危险者。
我突然惊出冷汗。
没错,他比我偏激!
我向那扇门走去,我的手还没有碰到把手,绝望的尖叫突兀地刺破了我的耳膜。
我不敢动了,我也想尖叫,我还想逃走,我想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猛地打开门!
他不见了,视线里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不大的房间在我眼中空空荡荡,窗帘似乎还在晃动。
我不敢相信这个场景,它那么戏剧,那么不真实,那么面目可憎。
世界在我眼前蒸发,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低沉的女声,一句谶言似的歌: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他像一只鸟,向下,飞出了我们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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