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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94(4 / 5)

那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我几乎被他的眼神吞掉了魂魄。

他和我想着同一件事。

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我的目的,知道我长久的险恶用心,知道今晚我们不会在洁柔的床榻上安眠,而是碎成合金车皮上的骨头渣和肉渣?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惊疑不定,越是这个时候我越沉着,就算他也看不出我的异常,果然他只是仔细地上下打量我,调皮地用双手比了个摄影框,向往地说:“头发全白了是什么样子?像个老绅士?”

他的口气让我心酸。

“这衣服真难受啊,”他又拍了拍身上湿掉的衣服,“要不我们买一套情侣的?”

我又怔住了。

“我一直想和你穿情侣的。一样的鞋多没意思,要有一样的衬衫,对称色的外套、裤子,对,还要有手链,对了,你看过穿街舞的装扮吗?超酷,脖子上的链子,手上至少三个戒指,衣服颜色特别狂,裤子不是肥就是破洞,哈哈哈,你穿上什么样子?”

“闭嘴。”我才不穿,为什么要穿那么复杂?简简单单不好吗?

他哈哈大笑。善意地嘲笑我就是他的快乐。

“走吧。”我擦净手。

“嗯?”

“我记得附近有个营业时间晚的运动用品店,买两套。”我说。

他微微努嘴,随即一笑,“你啊……真是的……”

“你这么不满,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问。

“喂!怎么有人问这种问题?你有没有情调?最沉不住气的女生和最没用的男生才问。”

“问个问题我还雌雄同株了?不说算了。”

他又开始大笑,帮我把东西一一装进书包,抬头正色说:“还能因为什么?人都是自私的,就算你美若天仙,就算我们之间有强烈的□□吸引,我们最重视的还是自己能得到什么。我喜欢你的原因太多了,你也是,你喜欢我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对你好,我也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心里想着什么,你总想保护我。”

“你一次次保护过我。”他的目光没有感动,没有执拗,没有任何非理性的东西,只是一片透明,像充满空间的光。

我有些恍惚。我难道不是一次次伤害他?对他来说,伤害里的一点温柔也算得上保护?他果真是个圣母。

我们的谈话只能结束了,他的心思我无法点评,他也不需要反馈,对他来说,将这些赤裸自私的话掏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勇敢,我的任何否定都是对他的挑衅,我连一个不赞同的表情都是抬杠,他的某些小脾气着实歪门邪道,我最好理也别理,以免他横生不安。可是每一次内容艰深的坦白结局都是愉快的,我们看到人性中的黑暗,尽管危险,因为拥有者愿意告知深度和长度,心理便有说不出的安定,原来无数黑暗之中还有这样一种,其他黑暗只想伤害我,他爱我。

这场谈话结束了,他慢悠悠拉好我的书包,扣上扣子,他的动作潦草又仔细,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总能把完全矛盾的事拧在一起,性格也是,动作也是,他习惯性拿起手机,我突然就觉得我们其实已经过完了一辈子春来秋去,在垂老的夜晚吃完宵食,喝完夜酒,拿起手机看看那一日还有什么事务或人情要在睡前处理。

我也拿起自己的手机翻看,不知不觉,我被他影响开始看手机,看留言,我的留言比以前多了太多。

我关掉妈妈发来的让我回家的简短消息,回了一个同学发来的询问,我把为作家和尖嗓子弄的补充提纲发了过去,想了想,又给作家传了一张照片,是我前段时间拍下的她,又传一张,是副班长,这两张照片我采用相似构图,却是对称角度,可以直接合成为一张。我给从前的保姆发了个红包,找了个“节日快乐”的托词,我想给招福发点什么,想来想去,没什么可发的。

我变了,上两次决定死亡我明明什么也不说,现在竟然考虑妈妈和她的家人的心情,还会给朋友们留一些最后的东西。

他也在发消息,“给招福还有姐姐发点东西。”

他是不是和我做着同样的事?他今天的雨中旅程难道是告别?对所有他留恋过的人和事告别?

我不能问,不论他决定什么,他会逃避我的问题,他的性格就是懦弱和逃避,他宁可装作糊里糊涂。

我不想问,我只想完成我的决定,任何让我动摇的事都要摒弃。我结了账,带他去另一条街的店铺选衣服和鞋子,就像书店老板会在卖书时卖文具和咖啡,这家体育用品店也挂了很多名牌和杂牌的运动服,摆了很多正品和仿制的鞋子,我任由他挑了一套运动服和一双板鞋,又挑了手环,我换了一模一样的衣服,看着却有些怪异,于是我换了个色系,和他将同式样的外套、内衬、裤子、鞋子交替搭配,果然好看许多。

他坚持用同样颜色的手环,我点头戴好,他将我们换下的衣物鞋子放在袋子里,问店员可不可以暂时寄存,明天再来拿走。店员答应了,他示意我扫码付账。

他从不跟我讨要任何东西,除了感情,对钱非常敏感,但在我们正式确定关系后不那么在乎了。我一直觉得奇怪,他一脸坦然,我也不再想原因。钱财是身外物,是不值一提的工具。不,在我们之间钱财从来不值一提,抢来抢去,推来推去,不过是一张张情绪容器。

他还提着他的书包,他对书包没多大感情,不像我总是放不下。他说我像个旅行者,我猜他想说我是个流浪的背包客,我的行程和秘密藏在包里。他呢?他不需要包,手里不需把握任何东西,自由得像只鸟,随时可以离去。可是他的性子那么软,太多事牵绊着他,他只能衔泥筑巢,看花开花落,到了冬天他还是不能飞,裹紧翅膀冻了一年又一年。他需要一个解救者,一个保护者,一个变态杀手。

我的心情越来越轻松,我们走向地铁,没错,去那个旅馆也可以坐地铁,我们要去最初的那个地铁站。

雨还在下,我们称同一把伞,伞下视野有限,我看着积水倒影的灯光和楼的轮廓,这条街我太过熟悉,这些楼房即使淹没在水里我也能一一辨认,它们由坚硬的格子变成虚幻的格子,太好了,世界在我们消失之前就消失了,我们走过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它们是禁锢我的窗子、房子、书本、草纸、奖状和通知书,世界有色彩吗?我曾看见过,借助他的眼睛。但他其实是黑白的,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他最适合拍黑白照,他的世界其实非黑即白,他带着微笑依靠我,任凭我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我太得意了,这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生活,包括生命,我只要一个爱人。不,我没有这个爱人,我们是一个人,我知道他越来越像我,我也越来越像他,我们就要成为一个人,这是爱最好的结果,好过分离,好过决裂,好过相敬如宾。他不是做梦也希望我属于他?我即将永远属于他。

我飘飘然走在雨里,我贪婪地呼吸空气里他的味道,我们买的衣服显然不是新款,有沉积的尘埃味道,我们也将变成尘埃,就像考试即将交卷,我要最后一次检查自己,我的做法对吗?公平吗?合理吗?难道它不对吗?世界对我们来说本就是错的,不合理的,而公平,这个在我性格中占据很大部分的特点,此时变得如此可笑,它一直可笑,我为它竭力坚持,它给了我理智却给不了我任何幸福,它本身也一定不幸福,没有人想得到公平,就连公平也想得到人的偏爱,在一大堆概念中脱颖而出,占据人类思想的高峰,统治这个世界。

我知道自己已经疯了,我的思维尖锐、发散、像一个能够发射钢针的火球,正在刺破我的灵魂,我一直被关押着,真正的我偏执狭隘、贪得无厌、决不怜悯,我终于能打破自己,打破他,打破一直禁锢我们的一切。我们无路可走,就算我们分离也不会有好的人生,我们已经深入对方骨髓,不能离开对方,他说他永远爱我,他向我求助,我要保护他。

对,我要保护他,我要得到他,我要杀了他。

很短的一条路,我的灵魂却已扭曲成长长的黑气和浓烟,夹杂在继续变大的雨里,我们新买的鞋子趟着水,发出“哗啦”声,我们故意踩水,故意将积水溅高,我们在搞破坏,我们要破坏眼前的一切,但我们什么也破坏不了,我们是懦夫,我们总是害怕打破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堡垒,我们一直被碾压,随便一个人,随便一件事就能肆意压倒我们,我们总在给别人让位,我们毫无价值,不论多么努力,不论多么辛苦,我们只为满足别人的心愿,期待别人的目光,我们毫无价值。

我们走进熟悉的地铁站,我们扔掉伞,在扶梯上追逐嬉闹,熟悉的站台和隧道,它们是方的,是横的,仍然是一些格子。

他转过身,世界突然消失了,他消瘦那么多,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我连日折磨他,摧残他,他依然波光潋滟。

站台上没有太多人,我听到列车进站的声音。

他就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人,没有遮挡,他离跌下铁轨只差一步。

是我想杀他?还是他想被我杀掉?

我不管。答案根本不重要,他即将永远属于我。

我向他走去,没有任何犹豫,我用胳膊环住他,我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我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擦过耳边,像是某种魔法,我听到许许多多声音。

我听到平地高楼碎了一地,我听到无数个窗口被风吹开,我听到地铁末班车灯按下按钮,我听到铁轨如同地震般翻涌,我听到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他的妈妈的声音、他的爸爸的声音、小孩的声音、队长和姐姐的声音、班长、副班长、作家的声音、招福的声音、尖嗓子的声音……我听到无数人在走动,就像这座城市抬起一只脚,迟迟不知落向何方,我听到一声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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