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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89(3 / 4)

我的心一沉,认真道:“别再这么说,我没有女朋友,我介意这件事。”

“好……”他连忙说,“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我点头,仔细想了想作家那些话,没什么不可以对他说的,就原原本本全说了,包括我的评语。

“拜托!什么文艺派,你怎么回事,这才是正常的!”他轻松多了,打量我说,“算了,你不懂。其实正常人的心理都有特别感性的一面,你可能觉得连表白都不说太逊了,但她要考虑对方的承受水平,咱们副班长可不是金刚芭比,她挺细腻的,而且特别重视友情,比如现在好朋友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肯定直接掉成绩。”

“什么?”

“因为内疚啊。多数人会自责,认为自己没能及时关心朋友,要是自己做点什么可能就不会有不好的结果。”

“自恋。关他们什么事。”

“自己喜欢的人出问题,怎么不关自己的事。”

“诡辩。”

“切,就说你不懂,好了,他们快回来了,我们吃完饭睡一会儿怎么样?幸好今晚没课,我们早点回家睡觉……”

他絮絮地说着,语气很绵,催眠似的,我渐渐支撑不住,用胳膊支着头,很快倒在桌子上,视线里他也枕着胳膊睡了过去,这种不确定的睡眠短暂却解乏,打一个盹就能让我们的精神好上很多,我希望脑子里没有那些摸不清的疑问和快要成型的不安,它们黑漆漆的,似乎在笑,我的脚走在长街上,好像有很多人在叫我。

我突然惊醒了。

真的有人叫我,班长他们拿了两盒饭让我们快点吃。

我惊惶地看着他们。我想起他说的话。

“比如现在好朋友要是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他会说这句话?

我回忆语境,回忆前边的话和后边的话,没什么问题,他只是随口说说,他那么困,恐怕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他嘟嘟囔囔的,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班长,副班长拉着作家在旁边说话,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把一个座位放在心上,眼镜在旁边装可怜说他也需要这样的死党,班花说他做梦,他们和往常一样笑着,闹着,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死了会影响他们的成绩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好受。他们不是经历过太多人生离合的我们,他们的生活里有亲情,有友情,有一路的赞誉,有良好的心态,有小算盘,也有对他人的奉献和体恤。噩耗会让他们懂得人生无常,这不是他们的年纪该懂的。

我有些难过。我想我应该更多地为作家他们留下一些提高计划,这样我离开后他们才不会偏离复习主线,也能弥补一点我给他们造成的冲击。他无意的话提醒了我。

我忽然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包括他的妈妈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在乎?我只需要做完我该做的事,选个日子,找个合适的地点。如此想来,那个地铁站仍然是首选,我曾在那里下过决心,他不杀我我就杀了他,兜兜转转,我们又要回到那里,我们没有进步,别人也没有进步,就算我懂了爱,有了朋友,知道自己其实被很多人喜欢着,却根本改不了我的处境和我的绝望,一切更糟了,爱有没有同义词?大概是死亡吧。

我摇醒他,他迷迷糊糊地让我“别闹”,揉眼睛的样子像是还没长大,他用纯真的眼神和声音说过他永远爱我。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非常抽象,我像个古老的机械装置,一天接一天上发条,为最后那一刻积蓄力气。我的学习如此顺畅,我不再担心任何人,我按部就班地学着自己的,每天辅导他,抽空查看其他人的进度,我更多地出入老师的办公室,而不是和他想办法在厕所亲密,他也铆足劲一遍遍翻课本,背知识点,不停做题,他已经不再握我的手机,随时一手拿笔,一手拿字典或教材,有时双手翻个不停,笔含在嘴里上下动着,这个时候我便看呆了,我想代替那支笔被他轻松地咬住,被他上上下下地咬住,被他轻轻摇晃,不,他不用动,我可以摇晃他,我可以摇晃很长时间,晃到他嘴巴又酸又麻,晃到他用含水的眼睛跟我求饶。

好在我不像以前那样急不可耐,我找到了很多能迅速转移注意力的办法,他也一样。我们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中午吃饭时我们不是和班委会在一起,就是和他那群小伙伴在一起,我也熟悉了那些人,他们也开始向我问些问题,尖嗓子也融进了他们之中——这也是个暗恋文艺派,一直和班花保持距离,却经常偷偷地看。老师讲课的速度更快了,教室里的气氛更热了,下课时大家不是闷声做题,而是互相探讨,互相打趣,氛围丝毫不压抑,可惜这些亲切的欢乐于我只是落花般的背景,我越发不爱说话,越发爱看他,当我休息时,我的视线一定会落在他身上,我总觉得他瘦了,他不肯去称体重,反而说我瘦了,我去称了,的确瘦了。

他变得很安静,以前总能听到的笑声不知不觉消失了,但他的唇边随时挂着笑,他也爱看我,当他停下笔,第一件事也是看我。我们互相寻找,互相凝视,就像我们用了十几年生命寻找彼此,终于找到了对方,怕一不小心弄丢对方。可是他的眼神分明是萧瑟的,也如落花一般,我也是如此吧?某一天我突然有种奇怪的联想,我们像绝症患者关在人来人往的病房,因恩爱多年而神色恬静。

我不是没有变化,我看这世界一天比一天可憎,看旁人的笑脸只觉刺眼,听到妈妈的声音简直是种折磨,小孩子的钢琴更让我烦躁——听说他们通过了预赛,这是什么比赛?比花钱镀金吗?我烦透了,拉黑了爸爸的号码,尽管他根本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想我欲求不满,不但他的妈妈如影相随,我妈妈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动不动就要送我上学,放学和补习班下课都会打电话过来,有一次晚自习还亲自送来点心。托他妈妈的福,留在学校学到很晚的学生经常有宵夜,都是家长们送来的,动不动就一大桶一大盒,我看见他们就头疼,根本不想打招呼。他总是适时地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抬头叫声叔叔或阿姨,然后帮我拿一份食物,我真想扔进垃圾桶,家长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挺好吃的。”他吹着热乎乎的炸鸡,“你尝尝。”

只有他的笑容能抚慰我,我不太情愿地张开嘴,他左看右看,趁人不注意在我嘴里塞了一小块。

我缓慢咀嚼,开始折飞机,他一边吃炸鸡一边看我,像个等糖果的小孩,我又觉得我们像一对幽灵,我们其实已经死了,才能在这个教室做着与学习完全无关的事,才能这样无忧无虑,就像永远留在了童年,我们看着对方,知道对方可望而不可及,没错,我们已经是幽灵了,我们和幽灵只差死亡。等我们变成幽灵就回到这个教室,我继续给他折飞机。

我唯一还留意的就是他的妈妈,毕竟我们要避着她,现在他经常亲亲热热挽着母亲一起走到校门前,说说笑笑很开心的样子,如果碰到我,他会大大方方打个招呼,我也礼貌地和他们问好。他们没再遇到那个男人,他的态度越来越好,我以为他的妈妈会放下心,会情绪稳定,奇怪的是,我发现她也是紧绷的,她的眼神里有越来越多的防备,不止防备我,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是深思的,多疑的。我猜想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暴露了,答案是不可能,他的绯闻女友十分负责,副班长偶尔还故意发些引人误会的微信消息,他也回得暧昧,暗号一样,这全套戏码做下来,他妈妈似乎不怀疑儿子在早恋,但她偏偏提防我。我真不明白。

但她是对的,我的耐性越来越有限,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逼着他学习,为什么还要逼着他提高成绩,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功?就为了一点面子?真可笑。道德不要了,廉耻不要了,还要面子做什么?没错,我不要脸,我要带走一个孤独女人最后的倚仗,我每天唾弃自己不够坚定,我已经率先变成火药桶,就是不知谁会成为导火索。日复一日,我看见别人就厌烦,又开始天不亮就出门,恨不得后半夜再回家,他考虑妈妈不能一直陪我,我自己在教室里一边做题一边想着我们坠下铁轨的那瞬间,地铁迎面而来,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开始笑,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听着像闹鬼。

学得太用力,有时也会因太累而睡过头,下楼时匆匆瞥见妈妈,她的美丽从未改变,她对她的孩子的娇宠也从未改变,我听到小女孩和小男孩在抱怨乐谱,说乐谱版式设计不合理,明明只剩最后一行却还要翻一页,听来听去其实就是耍赖,妈妈却耐心地哄着,说比赛后她一定买一本新乐谱,要他们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我差点冷笑。

我笑出来了,笑声很尖,也很短促,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生物,不再是人,那不像我发出的声音。

妈妈很莫名,看我的眼神又是气恼,又有点心虚,客客气气地说:“今天睡过头了吗?正好我们送你过去。”

我看了眼手机定位,确定他已经在教室,不会碰到他妈妈才点头,我的确累,在车子上多歇一会儿也好。

可能因为我那声笑,两个小孩虽然和我一起坐在后座,却不敢和我多说话,只问“哥哥是不是没睡好”,还一左一右用小手拍着我。我抵不住困意,头抵着前座就像失去知觉,直到车门被拉开,男人的声音和小孩的声音响在耳边,“起来吧,到校门口了。”“哥哥快醒醒!醒醒!”

我甩甩头,拎着书包下了车,又让小孩上去帮他们系好安全带,突然,我听到他们稚嫩而欢乐的声音:

“是哥哥!”

“黑头发的哥哥!”

我愣住了。

黑头发?

“哥哥!哥哥!”他们大叫着,好像在吸引什么人的注意。

强烈的危险感电一样通过我全身,我几乎不敢回头。

但我迅速回了头,我看到他和他的妈妈就站在不远处,用深沉的目光看着这辆车。

我转头看这辆车,男人还没上车,妈妈开着车窗露出海棠花一样美好的头颅和半身,两个小孩穿着华贵的公主裙和西服,他们那么好看,结合了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的优点,肌肤雪嫩,大眼粉唇,天真浪漫,一看就是被无数金钱和爱娇养的孩子,他们对着那对母子的方向叫着“哥哥”。

他的脸已褪去全部血色。

他的妈妈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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