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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92(2 / 4)

我知道班上的人又在看我们,看我们把酱色的蘸料向彼此脸上涂抹,我注意到有人拿出手机,这个以往令我不悦的动作此时却很应景,我不在乎自己脏兮兮的脸落在镜头里,我开心极了,就像世界末日来了终于开始狂欢,现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负担。我没有很多个明天,他也不会有,最后的分分秒秒我想笑,也想他笑。

看的人太多,就连门外也有人探头探脑,我们的“女朋友”适时出现在身边,一个递了个纸巾,一个笑着制止,奇怪,现在我又不在乎“女朋友”的说法了,我看了太多的阴差阳错,知道感情终究会变质,但当它出现时——不论是扭曲的爱情,还是超常规的友情——它是珍贵的,它的内质连同它的形式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很开心自己能有这样有才华又这样重感情的“女朋友”,我拿起手机拍下她一脸担心的照片,又照下他的“女朋友”,我还在笑,被他拉到卫生间洗手和脸。里面没人,他仔细为我洗净每一个指缝,又打湿纸巾擦我的脸,我什么也不做,闭上眼享受。睁眼时,他已洗完自己的脸,水珠滑落,他指着衣服上的一点油渍抱怨我。我想我就是他人生里根本洗不掉的污渍,他应该打我,骂我,抱怨我,他做任何事都是对的,只是打乱了顺序。

他叠起纸,又把我的脸和头发仔细擦了一遍,天渐渐冷了,他怕我着凉,嘱咐我明天一定要带件外套。

我点头。他随便一句话,夏天就换成秋天。

穿外套的时间越来越长,教室里热火朝天,西墙的草正在黯淡,我们很久不去,每次看到那块草皮都会变一种颜色。他妈妈更准确地控制着他的时间,我们只在教室碰头,我执意加大习题量,我们只剩基本睡眠,其余时间全给了教室、补习班、来回路上的刷题背题,没有额外的精力和体力再做什么。不,是我不再做什么,他什么都做。

生活在旅馆到底有一种不切实的悬浮感,看似需要服务只要打个电话,真实情况终究和家里不同,他却能滴水不漏地照顾我,我需要的冰块,我的衣物、内裤和袜子,我习惯的水杯,我想吃的食物,我的书本,我的草稿纸,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连剃须刀都买了我在家里用的牌子。他记住了关于我的每一件事。此外每天早晨叫早的电话,姐姐时不时送来的饭盒,每天晚上摸黑的晚安视频,时不时发来的消息,除了每天的路线,我渐渐感觉不到与家里的区别,没了摄像头,没了男人礼貌的笑容,没了小孩子的琴声,我的世界平静了,我只需要每天感受他,看他,听他说笑。

很奇怪,明明他在照顾我,我也故意装出什么都离不开他,连我都嫌弃自己太过麻烦,简直是个巨婴,事事要人操心,占用他大量时间,但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迷恋,越来越接近占有。

偶尔,他拿着一把梳子要求为我梳理头发,我看着他微笑着用手指穿过我的头发,用梳齿极细的木梳从根部梳到最细的发尖,突然有点毛骨悚然。我想起家里的小女孩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给洋娃娃梳头。他要给我梳头,要摆正我的衣领,要为我拉外套的拉链,有一次甚至弯身为我重新系鞋带,我僵硬了,他也察觉了。

他歪着头,从下到上斜睨我,像一个纯白的瓷玩偶,铺着茂密的黑发,点着漂亮的玻璃眼珠,他的笑有些古怪的意味深长,十根手指灵活地系好鞋带。

我的腿脚有些软,我不曾见过他如此勾魂摄魄。

我怀疑他也病了,什么时候?病因是什么?莫非我疯了他就病了?他会病到什么程度?他以前做过囚禁我的梦,他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他会把我关起来吗?好啊,我愿意被他关起来,只要我们的世界没有别人。

但我终究是个虚伪至极的人,不但要他当受害者,还要他当心甘情愿的受害者,不能糊里糊涂,我忍不住问他:“你没事吧?”

“什么?”他反问。

中午我们最自由,我们选择食堂的角落吃各自的盒饭——他妈妈送来一份,姐姐送来一份,放在门卫室,我们取来一起吃掉,我要趁机抓紧时间示弱、装乖、扮忧郁,用各种方式表达没有他我就是个废物,他则带着笑任我暗示各种无理要求,一一满足。

“你挺累的吧?”我谈话一向不迂回,没到半分钟就变成审问,“你妈妈那边怎么样?”

他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轻轻说:“今天怎么正经起来了?”

“回答问题。”我说。

“她……还在忍。”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最近每天想着你,也想着我妈,突然有点理解她的心态。”

“我?”

“对。”他一只手撑住下巴,依旧沉思着,他的下巴有点厚,适合抵住手心,“好像一天的日子不是从阳光开始的,是从昨天晚上入睡前的担心过渡到今天必须做的事。她只有一个人,她也不是个独立坚强的人,却必须照料另一个人的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学业前程,如果这个人不时闯祸,不时叛逆,不时不肯合作,她不能丢开手再也不管,反而要花几倍的精力继续照料,以前我认为我妈把我当做生活重心,什么都以我为主,现在我才发现,其实她根本没时间去找其他重心,她忙我一个人就忙不过来了。一个人越是投入一份感情,就越希望得到某种程度的回报,比如我,我们刚恋爱那阵子,你要是劈个腿……”

“你再说一遍?”我怒了。

“我的错。”他连忙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该举这种例子。”

“抱歉。”我太凶了,明知他跟我说话没那么严谨,明知他随口就说其实是信任我亲近我的表现,却还要挑剔他。

“懒得理你。”他收下我的歉意,“还是这个例子,比如那阵子你劈了腿,我也许报复一下,也许心灰意冷,总之还过得去。如果现在你劈腿,我不知自己会做什么。这个例子是说,人对投入过多精力感情的东西难免产生期待和依赖,母爱也如此,完全无私的爱其实不存在。我也很佩服我妈。”

“哦。”我听着,现在的我对“母亲”这个概念有强烈抵触,他的妈妈也好,我的妈妈也好,不过是我死亡途中的良心重担,我想离得远远的。

“这么不耐烦啊。”他的眼睛快笑弯了。

“没有。”我恹恹的。

“你可能不知道,有些母亲为了让孩子留在身边,为了让孩子更喜欢自己,为了让孩子有愧疚感,会故意溺爱,将孩子养废;有些则时不时强调付出,让孩子有负罪感;有些喜欢贬低孩子,确立自己的权威。”

我想起从前的保姆,不用问我也知道,有机会她就要打工给孩子赚钱,她的孩子就是被“养废”的。

“所以我佩服我妈,她从不想养废我,一次也没有。”他说。他常常用骄傲的口吻说到妈妈,我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他的一项优点,在内心深处,他不像别的男孩潜意识里拒绝将对妈妈的依赖宣之于口,例如我。

“所以,”他说,“当她付出十年生活,却发现她的儿子藏了那么多可能的小心思,当她以为自己百无遗漏,却发现她的儿子竟然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你说她会怎样?她日日夜夜不断猜、不断委屈、不断否定自己,却要假装宽容,不动声色。你以前说你家是个假面家庭,我家现在也一样,我和我妈天天对着演戏,母慈子孝。”

排山倒海的内疚又一次席卷了我,我假装麻木不仁。

“我想……我应该和她谈谈。”他神色犹豫,似乎确定了沟通的结果。

我不想听,我只想听我和他,父母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自私。我说:“那我呢?”

“你什么呀?”他笑着。

“我没有拖累你吗?你累不累?”我说。

他只是笑。

“我要听真话。”我说。

“不累。”他说。

“真话。”我强调。

“不累。”他重复。

“怎么可能?”我着实清楚自己最近的巨婴做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事没事赖着他,什么事都需要他来想、他来做,我自己天天琢磨怎么摆烂都琢磨累了,他怎么可能不累?

“你不懂。”他盯着我,他的眼神也像刀子,一刀刀凌迟我,“我做梦都想……你完全属于我。”

我的身体微微发抖。

“你想听真话,我全部告诉你。”他慢悠悠地看我,“我是个自不量力的人,就像每个不知自己半斤八两却又无端自信的男生,我讨厌你的家庭,我总想要是你属于我,我一定要对你特别好,不让你辛苦,不让你委屈,不让你不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可事实上我能做的只有你看到的这些,还要加个时限。”

我的心脏随着他的话展开,收缩,最后窝成紧紧一团。

他为什么爱我?

世界那么大,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不比我差,不,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好。自私自利只是小事,他们不会冷暴力,热暴力,自毁,pua,谋杀。

“这是好事吗?”他自问自答,“不是。倘若我们真有一个孩子,我一定让你主导教育,我只做辅助,大事全听你的。因为我只有这么一点本事,使出浑身解数不过溺爱,不过制造一个舒适区让你在心理上生活上不愿离开我,你离家出走我就窃喜,这不是好事,对你对我都不是。”

我没想到他会对我坦诚到这个程度,人和人之间必须有秘密,我就不可能对他完全坦诚。他密密麻麻深溺如海生植物的情意刹那间缠住了我,我呼吸困难,但这些天我不快乐吗?我快乐得几乎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美梦,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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