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69(2 / 3)
我犹豫一下,关上门走了进去。
房子的大小没变,这房子很大,上下两层,我的房间起初在下面,后来改到上面,导致我被打或预感被打时必须通过楼梯口才能逃跑,爸爸每次堵在那里抓我,有时就在楼梯口打我,最严重的一次,他一脚踢来,我从楼梯上往下滚,世界在翻转,我希望楼梯永远没有尽头,就让我直接去地狱吧。
我看向那个被漆成暗红色的楼梯口,无数已经忘记的往事涌上心头,爸爸酒醒后不是不反省,但我不理他,他也怕面对我,他用一些方法向我示好,更多时候他躲着我,他怕面对我。等到下一个喝醉的深夜,他再一次边打边骂。想着想着,我的身体像当时一样颤抖。绝望和憎恨一瞬间包围了我。
但下一瞬间我冷静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脱掉鞋,赤脚走进去,开始观察这个房间,巨细无遗。
我像福尔摩斯,或者柯南,或者其他什么有名侦探,以一种近狠绝的冷静看屋子里的每一处,恨不得世界再多几具尸体,或把凶手变成新的尸体。我更后悔没去药店买副白手套,不是为了扮演侦探,而是不想碰这个屋子的任何一样东西。
我到底来做什么?
也许人的内心都有自虐倾向,通过不断的自我折磨达到某种情绪目的,有些人要积累失望然后下定决心,有些人要积累麻木应付生活,更多人只在自虐中找一种毫无平衡的平衡,并不刺激的刺激,我和他就是如此,他想找个赎罪的入口,我想找个喘气的出口。我们终究有无法相爱的理由,我们爱对方也就和自虐无异。
我懒得评价房间的装修品位。
不论以前的家,现在住的妈妈的家,就连我去过的他那个简单的家,也比眼前珠光宝气的屋子舒服多了。
妈妈从小耳提面命要我尊重每一位女性,我也是这么做的,唯独对爸爸身边的女人充满恶感,我甚至见也没见过她。爸爸会给妈妈打电话,唠叨他和新妻子的矛盾和生活,好的也说坏的也说,妈妈为什么不拉黑他?真见鬼。
现在我看到了,他们的结婚照挂在客厅里,摆在茶几和电视上,相框看着有多贵就有多俗气。想起当年妈妈的婚纱照高雅飘逸,不大咧咧放在客厅,简约地挂在二楼走道,摆在花台和书架、桌子上,在我的房间也有点缀,最大的那张挂在他们卧房,哪里像眼前这样就差把恩爱和有钱挂在大门上。
女人当然长得不错,但眉宇间有股精明,讨厌。
平心而论,她只有一点精明的样子,心思很表面化,比起我的前男友着实小巫见大巫。我随即鄙视我自己,哪怕我生他的气,我对他死心,我已经开始恨他,也不能把他和一个整天惦记另一半钱包恨不得全部掏走的女人相比,虽然他不止一次掏光我的钱包。
照片,到处都是照片,各种各样的照片,爸爸的,女人的,小孩的,婴儿的,还有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人,穿着打扮和妈妈平时交往的人完全不同,大概是他们的朋友。客厅里的party,露天的烧烤,野营的帐篷,潜水衣和漂流救生衣,迪士尼,钓鱼,摘果子,踏青,饭店,旅游景点……上天入地,无所不至。
爸爸笑得开心。
他更胖了,圆圆的脸庞,敦实的肩膀和四肢,微凸的肚子,他的容貌底子太好,即使胖了也有种喜滋滋的好看,皮肤没有一点油腻,只是不再重视发型,衣服也和以前不同,不难看,以舒服好运动为主,小孩子和他穿的基本是父子装。女人爱打扮,衣服妆容多少有点艳丽,背的包都是名牌,穿的衣服想必也是,却一件也看不出大牌感。听说爸爸是在酒吧认识她的,我几乎要怀疑她以前的职业——这些妈妈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她非常克制,处处维持爸爸的面子。
我怀疑这才是爸爸向往的生活,他爱吃爱喝爱享受,不买昂贵的汽车和手表,不喜欢精工的西服和皮鞋,只希望一辈子保持不奢侈的吃喝玩乐,没有上进心,没有危机意识,奶奶和妈妈恨铁不成钢,他努力过,勉强过,根本达不到她们的要求。奶奶想开了,干脆随他的喜好。妈妈无计可施。
现在爸爸过了另一种生活。
我又想起他。他说过再一次见到父亲的陌生和疏离,此刻我却没有这种感觉,也许因为爸爸还住在原来的家,也许因为我早对他失望透顶,从来没抱过希望,看到他在家里不止受气还能开心,倒是松了口气。我看着那些照片,很快又陷入厌恶,我厌恶照片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毫不知情的小孩,他们和家里的那对龙凤胎同样让我厌烦。据说这女人生的第二个孩子是女孩,那么爸爸和妈妈一样儿女双全,很好,一家四口两家八口,福禄寿喜四角俱全,哪怕打麻将也没有我搭手的份儿。
我快步走上楼,直奔我曾经的房间。
那当然是全家采光最好,最为干爽舒服的一间,爸爸动不动就给我增加新玩具,换来妈妈的训斥,我怀疑他买的太多,导致我对所有玩具失去胃口,宁可看书和绘本,于是他开始给我买书,给我弄了个有天使翅膀的形状奇怪的大书架,还有配套的椅子,有时我坐在椅子上看书,他一张又一张拍照,拍到我厌烦也不收手。他把我当掌上明珠心头肉,对我的教育是男孩式的,对我的疼爱是女孩式的,恨不得整天抱在怀里向人炫耀。
所以我不能想他,一前一后判若两人,我不能把责任推给酒精。
我打开房门。
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妈妈精心选择的雪白柔软的窗帘和床品,印着块状颜色的地毯,台灯,玩具,书架,椅子,特意定制的书桌,装满新装的大衣柜,角落的木头长颈鹿,床边吊着的海鸥,三个蘑菇储钱罐,经常用来和爸爸互相扔着打仗的一摞卡通图案抱枕,大玻璃橱柜里的仿真飞机仿真火车□□,圆筒里的乐高……我熟悉的一切无影无踪。
这是当然的,后来我把玩具收了起来,房间变得简洁,到处是书架和参考书,妈妈离婚前还给我买了新的床品、窗帘、衣物,定制新的更大的写字台,我执意跟着爸爸生活,她把愧疚和母爱寄托在这些东西上。
这些东西也没有了,眼前依然是个男孩的房间,各种玩具,各种模型,各种卡通人物,依然让人眼花缭乱,一个工学书桌上放着教材和童书,没什么整体风格,不知是爸爸放弃了对居家环境的审美要求,还是他无法扭转别人的喜好干脆被同化,反正他脾气好。
我冷笑,甩手摔上房门。
我怒火中烧,我一间间打开房门,打开柜子,住宅毕竟不是别墅,房间有限,很快,我就在最角落的房间看到了疑似我要找的东西,橱柜里有一堆纸箱,我小心打开其中一个,里边一堆作业本分为两边堆放,上面有一叠奖状,写着我的名字。爸爸没扔掉这些东西,它们还在,只是打包了,封箱了。我观察那些箱子,确定它们的胶条已经老化,根本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从灰尘情况看,至少几年没动过。
但我才离开几年?
我没想过爸爸没事就翻翻我的东西,怀念一下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但那从未撕掉的胶条依然刺激了我。
我有个冲动,想放一把火把这些东西烧掉,一片灰也不剩。
我就应该一片灰也不留给他,他打我,他骂我,他有了新的孩子,把我扔进最阴暗的房间关起来。
或者我该把这房子烧掉,这明明是我的家,是我出生的、牙牙学语的、度过童年的真正的家,凭什么住进陌生的女人和小孩?为什么他们不去别的地方住?为什么不让它永远空着,就这样旧着、冷着、等所有人彻底忘记,至少它还是原来的它。就像它仍然在我心里。
我默默观察房顶的灭火器,高级住房自然有灭火器,但只要火势够大,这东西根本没用。
我默默想起纵火罪的处刑和关押年限,又想到纵火难以控制,烧这个房子倒不要紧,烧死我也不要紧,却可能牵连邻居。那些邻居我都见过,在电梯里打过招呼。哪怕从未见过,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随意毁掉别人的财产,这不公平。
我在心里埋怨爸爸为什么不住别墅,他的新任妻子不是贪婪又虚荣?随即想到这房子不比别墅差,又是优质学期房,幼教资源和小学资源尤其好,当年奶奶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买的,难怪他们没搬家。
我没把胶条贴回去,我故意的,我要让爸爸在发现时若有所失。我想多了,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们都有新生活,一家三口只有我还在矫情,还有心情故地重游。
我关上那扇门,没错,最阴冷最狭窄的房间,那就是我的待遇。
我下了楼,拐进厨房,想找工具箱,没找到,最后在一楼另一个小房间翻到了。我拿出一大一小两把钳子夹住钥匙两边,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拧弯了。
我加了力,它断了,它早该去死了,我也早该去死了。爸爸当年怎么不打死我,是酒喝少了胆量不够吗?
我不再看我曾经的家,在我眼里它是个垃圾场,我宁可住垃圾场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我出了门,先把断掉的钥匙扔进垃圾桶,告别保安伯伯,我相信我的表情恰到好处,我的伤心和失落也不是假的,他好意安慰我,我回他一个微笑,随便问了几句,知道他们平时出门不太开车。于是我走了一段又绕回去,躲在一些粗大高壮的树后面。
我还记得我来的目的,我想看看爸爸,哪怕现在我完全没有这份心情,我也要完成我的既定目标。
然后我会做什么?
我处于一种恍惚而危险的状态,这种状态不是今天才有,但今天比以往更强烈。
我会和爸爸吵架吗?我会鄙视那个女人吗?
我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我所有负面性格的来源不是想做什么,而是什么也不能做。也许我只是想给今天的自虐画上个圆满的句号,证明自己病得不轻,证明自己就是团随手被人扔掉的废纸,即使我是他们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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