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卖火柴的小女孩(1 / 2)
201室小饭桌一共三室一厅。
客厅即餐厅,连折叠圆桌带小方桌,挤满6、7张桌子,能同时容纳30人吃饭。墙角是一摞比人还高的塑料凳,再旁边一点的小矮桌上则是放着不锈钢餐盘和餐具,还有给不习惯用别人家餐具的人准备的一次性筷子。最里面放着一台大屁股电视,只在中午12:10到12:40分的固定半个小时才打开。
三室里相对宽敞的两室,被改成了上下铺的宿舍,每个房间能容纳8张床位。中午晚上吃住都要包月的人,可以明确挑选和占领自己喜欢的床位,床头贴上自己的名字,还能从家自己带铺盖,或者用玩偶布置自己的小床。其余都算作流动床位,用的都是小饭桌提供的公用被褥,但也会定期清理,使用者也需要维护用具和环境的整洁。
最小的那间房是郝南方和他的母亲陈翠兰的住处。房间本身不大,从里往外计算的三分之一处安上了一道布帘。以布帘为界限,靠里的小空间有一张单人床,靠外比较大的空间则摆放着单人床、书桌、书柜、椅子等家具,墙上贴着nba球星的海报,空间的分配和归属昭然若揭。
这里既是经营场所,也是郝南方的家。他跟其他人一样,拿着不锈钢餐盘吃饭,在这里午睡,或者晚休。不同的是,他放学后也要回到这里来,度过一天又一天。
小饭桌这个买卖,陈翠兰从当上了寡妇就开始干,到那时已经做了7、8年。也就是说,陈翠兰没了老公,郝南方没了爹,也已经长达7、8年。
在东北,女人没老公,孩子没爸爸,并不算罕见。
和其他更贫困的地区容易出现卖命讨生活的人不同,东北人,尤其是男人,反而有种为生活不要命的彪悍。他们狠劲儿吃香喝辣,烟酒不忌,完全不把慢性病放在眼里,别说三高,糖尿病也不耽误过嘴瘾,为打麻将亦可长期久坐。心肝脾肺肾,处处向肿瘤打开欢迎光临的大门,心脑血管亦随时烟花般爆炸。
另外还有一种不要命,是瞅你咋地式的上头,暴力时有发生,此处的人总是不怕痛也不怕死般动辄拳脚相加,冷兵器相向。直到迎来经济上行期,对明天有了更具体的指望,人们才变得温和许多。
但也无法阻碍另一种莽撞。他们天空和大脑里都时常飘着“那都不是事儿”五个字,在如何逃避酒桌文化有了攻略的年代,仍然践行喝酒也开车,开车也喝酒的享乐主义。除了车祸,大冬天喝酒,不小心在雪地里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在前,没那么惜命也就成了常态。
不过郝南方的爸的死,跟上述情形都没关系。他死于矿难。
福星矿公改私,前后持续了许多年。第一批私人小矿主,纯粹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空手套白狼,趁着管制松散,自己带上人和工具,随便开个矿洞,就拥有了小型私人矿。后面开始招人挖矿,联系私人煤点卖出去,就成了小型煤老板。
陈翠兰和郝南方的爸,是私人矿洞非常典型的夫妻矿工。
大众常有误区,首先以为矿井下作业的以男性居多,其次认为下井工人多是男性,是由于男女体力差异而形成的固定分工模式。实际上,女性矿工也很多,这并非专属男性的工作。同时,更多男性从事这一工作,本质是经济分配的倒推导致。虽然下井采矿危险系数高,但是薪资更高,对于只能贩卖体力的人来讲,这不是危险,而是肥差。而任何阶级的肥差,都很难留给女性。
还有一层原因……井下是黑暗密闭空间,对女性来讲,有着矿洞倒塌以外,另一重来自人的危险。所以,女矿工能进入这个职场,大多需要有丈夫、兄长甚至孩子做依仗,才能免于被人欺负的境遇。
陈翠兰和郝南方的爸就是这样的矿下作业夫妻档。陈翠兰能吃苦,又有老公作为其他男性矿工同事这一层关系做保护和润滑,才得到了下井的机会。
矿工的孩子却没资格就读矿业小学。在刘慧群和王争争在矿小读书时,郝南方是农村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留守儿童。他能搬到福星市里生活、读书,还是因为陈翠兰买了201这个房子——用的是郝南方的爸遇难的赔偿款。
丈夫遇难后,陈翠兰也没办法继续留在矿上。好在她不怕吃苦,有了房子,又能把儿子接来身边,就算没了老公,生活也能继续红火地继续。她开了小饭桌,养活自己和郝南方很轻松,甚至还能给他攒出上市高中的择校费。
不幸福的小孩似乎更容易识别出同类。郝南方在见到刘慧群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易。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是青春期的荷尔蒙作祟,总之,只第一次见面,刘慧群就和郝南方睡到了一个房间里。
刘慧群的试吃可谓十分不客气,甚至难得能看一会儿电视剧。整个人身心舒畅,加上吃得太饱,很快发了饭晕。郝南方见她眼皮子都睁不开,就差以头抢地了,跟陈翠兰打了个招呼,就拉着她进了房间。
“咋那么困呢?你上夜班啊?”郝南方自来熟地开着玩笑,把帘子拉开,对她说,“别的床位都有人租了,还剩我妈的床,给你睡吧。”
刘慧群一下子吓精神了:“这得更贵吧?”
郝南方笑嘻嘻:“不是说了,不收你钱。”
“为啥?”刘慧群努力保持警惕,但还是被长久以来休息不好导致的困意彻底击垮,她着魔一般,情不自禁靠近那张床,伸手摸了摸被洗了太多次发白的床单,触感舒服得不像话。她心里喟叹一声,好软啊。
“我看你太累了。”郝南方不看她,“你就当我做好事不留名吧。”
刘慧群已经到了上课笔记都记不好的程度,每一科,最后写得字都如鬼画符。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发出了“咚”一声,在彻底闭上眼之前,说了一句:“可是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郝南方凑过去,帮她把鞋脱了,把脚好好放到床上,又盖上被子。他看着瞬间入睡,宛若昏迷的刘慧群,轻轻说了一句“那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儿呢”,便转身把帘子拉上。
刘慧群难得睡了好觉,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中午能休息半小时,别说对她这种本来就缺觉的,就算是普通学生和劳动者,也非常珍贵。
她跟着小饭桌其他人一起出门去,郝南方吊儿郎当跟在所有人最后面。
自己能好吃好睡还要感谢这位小老板大发善心,而且白蹭一顿饭,把今天的饭钱份额省了出来……刘慧群放慢脚步,蹭到了郝南方身边,装模作样道:“今天的试吃我挺满意的,也不能白占你的,我请你喝可乐吧。”
“得了,看你这面黄肌瘦的,留着自己加餐吧。”郝南方才寒碜了她两句,又不好意思起来,“你晚上,还有明天,记得来哈。”
刘慧群好半天才说:“我得回家跟我妈商量下……还得看她能不能给我出钱。”
“我可以跟我妈说,不要你钱!”郝南方料想刘慧群的家庭情况和他猜得差不多,赶紧说。
“那咋行?那不是真成白吃白喝了。”刘慧群语气坚决,“不要钱肯定不行。”
郝南方一琢磨,开口道:“那这样吧,你能拿多少钱?”
“一个月200,行吗?”刘慧群略一计算,发现自己的极限都够不上小饭桌最基础的包月套餐,语气也跟着虚弱下来,“而且我只能下个月再付。”
郝南方有了主意:“应该没问题,反正也是多赚一分钱。我跟我妈商量下,没问题我就发短信跟你说呗。上午那个是你手机号吧?”
“不是,我没手机。”刘慧群的手在校服口袋里握紧了拳。
“不是大事儿。”郝南方还是开朗得没心没肺,“你在哪个班,我妈同意的话,我中午放学去接你。”
刘慧群就这样拥有了一副碗筷和一个床位。刘慧群知道自己攒的钱并不真的足够,但具体郝南方是怎么操作的,她不愿意深究。她太饿了,太困了,也太希望有精力好好学习,有一天和王争争一起考出福星去了。<
她也迎来了自己最快乐的阶段,有饭吃,有床睡,有和好的老朋友……甚至,还遇到了真正会心疼自己守护自己的新朋友。
*
刘慧群和郝南方,两人有了太多的时间可以说话。
郝南方心大嘴也快,她很快知道了这是一个早年丧父的可怜少年,却心怀善念,愿意伸出援手,救其他人与水火。
刘慧群自己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向谁说起。
她寄人篱下,担惊受怕,习惯看人眼色。姥姥护着她,但姥姥也是同样的处境,在儿子媳妇身边,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她不舒服,不能和任何人说,更不能和姥姥说。
杨芸对她很好,但杨芸有自己的女儿。王争争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儿。
在两人交换的日记里,对王争争来讲,天大的事不过是杨芸扣了她的零花钱,让她不能买贴纸。刘慧群也只能把自己的每一天,切换成儿童频道。
刘慧群有太多情绪,就静静地自我消化成了结石。她还有好多疑问,最终也与那些情绪一样,归于平静,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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