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想做的事，要做的事，能做的事（1 / 2）

这一下午，李岱堤跟着王争争批量拜访了一串装修公司。

在此之前，李岱堤其实并不是很看好王争争创业这件事。

无论是回老家还是远离职场自己做事，都是这两年尤为常见的选择。大环境无法托举人的年代，没工作的不好找工作，有工作的不好保工作。从前一个个儿都以为自己能走上时代的花路，如今则是想方设法给自己铺好转身的后路。

没有人比曾经在大城市受到过高等教育，从事时髦工作的都市精英更擅长修辞。把几平米万把块的小买卖，用一些极具消费主义风格的概念进行包装，美化成为之奋斗的事业。十几二十年前的个体户，摇身一变成了“主理人”。

主理人，主要就是管理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其实身后空无一物的人生。

对王争争来说，工作受挫，回到老家，发现还有母亲经营的一份小生意可以兜底，让自己不必无名无姓无身份地在社会上晃荡。哪怕在此前从来没有帮过母亲一天忙，对这份工作一无所知，也不影响人瞬间就产生了“浴二代”的身份认同。

这个决定，似乎做得太过容易，令旁观者忍不住捏一把汗。

李岱堤其实很担心，开澡堂不过是王争争一直坚持的优绩主义失效后，手忙脚乱之中抓住的临时答案。

更何况，为什么都是其次，怎么做，会不会做，才是大问题。

但是见过王争争工作的样子之后，李岱堤突然觉得，如果是她的话……也许能做得不错，也说不定。

和装修公司沟通，王争争为了在这群老油条嘴里淘出实话，总是出其不意地切换话术，给自己安排了诸多剧本。

跟这个人装富二代，大聊情怀和发展，说没有预算上限，什么都要最好的。又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看好哪家公司，那肯定是看中了人，不仅为了做事，也为了交个朋友，会把这摊子事儿全部交过去。一副熟稔的纨绔子弟做派，让老板发了狠忘了情地报价，她以此试探这些装修公司的上限和水分。

面对另一个人，王争争又换新人设，说吹嘘自己在大城市多么成功，如何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言谈间多用莫名其妙的黑话，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高姿态，实际上化身最刁钻的钱少事多的甲方，想尽办法试探下限。到最后，老板的脸都黑了，就差把她们赶出去了。

一会儿又开始扮演福星本地的浴二代，假装自己跟着家里从事洗浴业多年，对此非常了解，干得也好，家里打算把买卖交到她手里，她新官上任，准备产业升级。拿到这个剧本配合她演对手戏的老板确实被唬住了，措辞都谨慎不少。

李岱堤面不改色，但心里大受震撼。

这么沟通一圈，还真让王争争摸出了一些门道。她去掉一个最高价，去掉一个最低价，又根据所有供应商给出的反馈，合并同类项。言谈之间，已经能灵活地使用拆改、水电、主材、辅材等密集摄入的一系列专有名词，越往后，越像那么回事儿，冷不丁跟她打交道，还真摸不出她的深浅。

在王争争与老板沟通的时候，李岱堤也没闲着。每去一家公司，她就拉着人家的员工聊天。她本就不是个外向的人，这会儿已经耗尽了精力。但也有很多收获，比如说，她已经把福星装修设计师的能力边界和薪资范围给摸清了。

两人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出了这栋装修公司聚集的写字楼，已经快到约定好的吃饭时间，王争争迅速叫了辆网约车，又冲到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李岱堤。

上了车，王争争和李岱堤默契地拧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紧接着又以一模一样的状态，大大地叹了口气，一起靠上椅背，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个人动作如同复制粘贴，整齐地可以一起去驾驶机甲环太平洋。她俩都发现了这件事，彼此对视，忍不住笑出来。

李岱堤先开口：“见了这么多公司，你有什么收获吗？”

她没有问有没有看中的公司，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不过一个下午，她就意识到，王争争的创业之路不好走，可以说一步一个坑，不小心就要摔跟头。别说王争争钱不多，就算她真的钱多到花不完，福星本地这些公司的业务水平，恐怕也很难能够承接住她的需求。

小城市的有限，有时候不完全体现在钱上。甚至很多时候，是创造的能力锁死了线下消费的城市界面，让人有钱有需求都无法直接解锁更好的体验。

王争争也很清楚这一点。起码目前看的这些供应商，只能帮助她梳理思路，作为反例，让她更确认什么是自己不要的。

王争争跟李岱堤细细复盘，哪里有操作空间，哪里又是绝对无法省钱的刚性需求。

王争争说：“你看，咱们虽然给出了不同的需求和预算，但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都能做。像水电改造和隐蔽工程，他们提出的做法和使用的材料大抵相同，主要差别在报价方式上，有的会实在一些，直接说明会给到毫米级水电图纸，明确走线路径和点位数量高，有的就直说按实际结算。那这部分的虚高就不在于材料和人工费用本身。”

“再比如说，不同的预算，大家都提到的不能节约的部分，像防水防潮——哦对，我才想起来，咱们聊了得有五六家吧，竟然只有三家跟我提到了防火，说明他们缺少商业空间装修的经验——说回防水防潮，大家说的方向都差不多，天差地别的地方都在主材的选择上。也就是说，这块儿才是真的省钱和想辙的地方。”

“再拿设计来说，其实我看中的不是审美，因为我反而认为这不是乙方能决定的问题，而是需要我们自己先明确。但是更落地的部分，就需要供应商来给解决方案了，比如空间设计和动线，我需要的这部分经验。”

李岱堤听明白了：“执行层面上不怕，基础设施层面不是能力问题，更重要的是看人品。更重要的是‘上层建筑’。”

王争争听了猛点头：“对对对，最重要的还是得自己想清楚，给谁做，要咋做。”

“差异化。”李岱堤接道，“东北的洗浴行业市场相当成熟，不管是装修还是营销，都不会缺少相关的供给侧资源。连用户市场都是现成的，甚至不是潜在的。但正因为如此，为什么选择你而不是别人，才是真正的难题。”

说完，李岱堤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将自己代入了王争争的立场，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东北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会缺少出类拔萃的洗浴场所，甚至可能过分饱和。从朴素的大众浴池到豪华的洗浴中心，可选范围太多了。随着商品房的开和普及，高速高铁畅通无阻，如果想省事儿，在家就能洗澡。如果消费升级，开车、坐高铁都能直达沈阳大连。

王争争不仅要面临与福星本地的同行竞争。同样，她要做的，也不仅是把福星的潜在顾客留住，而是还要将其他城市的顾客引导自家来。

有些服务她是百分百无法提供的。比如豪华的环境和多功能的空间，比如每个环节都悉心引导的工作人员。再比如一些增值服务，比如自助餐、可以过夜的休息大厅和客房。

这就要回到“差异化”这个问题上了。到底有什么是只有她王争争能提供的呢？

“你选择一家洗浴中心的理由是什么？”王争争忍不住问李岱堤。

李岱堤认真琢磨半晌，有些尴尬地给出结论：“……作为南方人，其实我没有一定要去外面洗澡，不光是消费经验，连消费动力都不是很足。”

“之前咱们去洗浴中心你不是觉得很舒服吗！”王争争澡巾状的东北之魂燃烧起来，“不行！我需要外地人视角，你非得给我想一个理由。”<

李岱堤冥思苦想，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倒是出租车司机先受不了话茬就这样掉在地上，他主动接了过去：“这你得问我啊，我老爱洗澡了！”

“那师傅你说说呢？”王争争虚心请教。

“金富海你知道不？以前咱福星最大的洗浴中心了，我以前老去。你别看我现在开这个破车拉滴滴，那以前咱也是开宝马做买卖的，要不是生意不好谁愿意出来拉活儿啊，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家腿都粗一圈……”

“那您以前为啥去金富海啊？”王争争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

“价格高，跟哥们儿几个一起去那多舒服多有面儿啊。环境好，有包间，过夜也舒服。那能不回家谁稀罕回家啊，你说是不？”司机津津有味地回忆起来，“而且那边还能按摩，那小姑娘都老漂亮了，你懂的。”

说着，还透过后视镜给了王争争一个挑逗的眼神。

见王争争变了脸色，司机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找补：“也是，我跟你个小姑娘过说这些干啥，你哪儿懂这些啊。”

王争争心里却在想，金富海的目标用户一直是男性居多，而它的升级版绅悦汇，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指向性。据说沈京将所有金富海原本的所有人员也都接手了，他会不会延续金富海的风格呢？

李岱堤显然也想到了此处，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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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慧群已经带着郝晓晗先到了火锅店，她记着所有人的口味，提前点好了菜，甚至给每个人准备好了调料碗。菜盘摆满桌子，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喷香的热气。郝晓晗在一旁吃着杨萱新开发的雪冰甜点，面前的餐具摆得整齐，只等人来齐再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