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还乡需衣锦(1 / 2)
王争争打开衣柜。
衣服越买越多,房东留下的三开门衣柜已经不够用。倒不是多奢侈,主要是舍不得扔。
牌子货和破衣烂衫不分你我,淌了一地,占了这个又做卧室又做客厅又做衣帽间的开间半壁江山。
起初王争争还有耐心地叠了又叠,试图让布海变衣山。她做愚公,开出一条路来。但很快就变成了穿搭界西西弗斯。便宜石头推多了,神也会累,何况王争争只是一个在北京当牛做马,为自己赚取草料费的都市丽人。
东市做骏马,转头就去西市配了鞍鞯,力求以最佳面貌上工,揾食揾得十分有仪式感。
都市丽人分配自己有限饲养费的算法,和短视频信息流的算法一样复杂,细枝末节又处处体现人性的弱点。
买手店里挂着的小背心,用旧衣上拆下来的蕾丝碎布拼接,价值千元,甚至还有专有时髦名词,名为remake。王争争眼睛不眨,说买就买。而事态严峻,空间告急,不得不新增一个复合板衣柜,却要货比n家,从某宝到某东,从某音到某多,最后还要到某鱼搜同城。
把千元小背心踩在脚下两个多月,终于下定决心用小背心市价三分之二的定了衣柜,又千叮咛万嘱咐加备注,只用送货,不用安装。
最后还是用加班日兑换了假期,花了一整天时间拧螺丝,衣服们才终于有了归处。
王争争打开的就是这个到手过程经过严格计算,但本身却没有那么严丝合缝,以至于有扇门始终有一条缝隙的衣柜。它五脏六腑之中大多是风头转瞬即逝的莫兰迪、多巴胺和薄荷曼波,纯欲、甜辣和轻亚比,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像随时要呕吐的暴食症患者。
长衣区却格外空荡精细,每支衣挂外都裹上一层防尘罩,这个区域衣服与衣服之间的环境和空间,堪比头等舱。
王争争没有犹豫,径直伸手到长衣区,拎出一个透明防尘袋,里面挂着一条明艳的橙色真丝吊带裙。灯光透过透明袋子照在裙身上,一手的波光粼粼。
这条裙子作为当季新品挂在橱窗中时,王争争是要碎后槽牙都舍不得买的。最后到她手里,仰赖她总是蹲守在各路优惠信息的分享群里,赶上喜欢的牌子办特卖会,开门前两个小时就去排队。
和她一起蹲守的,大多是朋友圈代购,王争争在开门后第一时间冲入会场,在这些靠差价吃饭的专业人士手中抢到了战利品。价签被搓磨得很旧,令人咂舌的价格旁贴着一颗粉色圆点,意味着现在只需要用这个数字十分之一的价格就能获得。
每个有社交需要出席的25岁+都市女性都会有这样的置装头等舱,专为特殊时间节点或者某些郑重的社交场合而准备。获取渠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共同点只有一个,就是它们是她们最重要的固定资产。与之相比,其他衣服就只能算负债了。
套上裙子之前,王争争洗了手,又细细抹了一层护手霜,确保手上无一根倒刺。她又拿出另一件被精细收纳的奶白色羊绒开衫,动作轻缓地对着镜子变换造型。
九月的东北老家,单穿吊带裙很夸张,的确需要加个外搭。但羊绒衫像另一重极端。好在最近流行提供了穿搭模版。她将开衫在身上,两条袖子环绕脖子。
这种不好好穿衣服的氛围被熔炼成了潮流公式,被称为松弛感和老钱度假风。王争争第一次看见时忍不住腹诽,这不就是读书时不愿意好好穿校服外套的穿法?在放学时站到中学门口,能看见一批“松弛老钱”中学生投胎似的赶着买炸串。
才没过几天,她作为流行这门学位的小镇做题家也开始熟用公式。
这是cbd工伤。
前几年焦糖做功能性服装生意,靠收腰防晒衣赚到名声,融资一轮接一轮的收,线下店一波接一波的开,代言人一个接一个的请,把扩大品牌影响力和市场占有率是第一目标。王争争所在的市场部在整个公司都风头无两。
市场部几十个人,除了战略和公关,还有媒介和专门孵化品牌自有账号的小组。投放工作细分到单一平台垂直领域,甚至连账号的粉丝量范围和ori(returnoninvestment,投资回报率)都明确圈定。王争争曾经是其中一个消费种草型社交媒体的投放组组长。
她的本职工作就是钻研社交媒体的流行趋势,提取关键词,再将手里并无特色的产品丢进潮水之中,再祈祷被顶上潮头,俗称“爆款”。她深谙其道,并不由自主地成为同道中人。
穿好衣服,王争争坐在床边的小矮桌旁开始化妆。一层又一层涂抹之后,又在眼睑下方一簇一簇贴上一不注意就会消失的精巧仙子毛。
她抿了抿叠涂了三种颜色又用亮晶晶唇蜜封层的嘴唇,打开首饰盒,拎出一对小巧的akoya珍珠素钉,轻轻扣在耳垂上。之前公司去日本团建,王争争在某个以做珍珠首饰闻名的牌子里购入。算上汇率,比在国内买便宜不少。
这对耳钉和另外的大牌中古首饰、半贵不贵的当红设计师款一起,都属于她的“资产头等舱”范围。
王争争从印着棕色h标志的麻制防尘袋中拿出了奶白色的菜篮子,看了看,眼睛骨碌碌一转,又仔细装回袋子里,随即拿出另一个软皮菱格带金色链条的方形包,单边链条上坠着一个双clogo的金币,与包身上的金色字母logo呼应。
她今天这一身配同款白色链条包会更合适,但二奢店里少有划算的白色款,她又坚持不买祖国版,搭配起来常常感觉捉襟见肘。
不过回老家的话,这套装备已经算杀鸡用牛刀。这个连六线城市都称不上的东北小城,把lvmonogram的内包四角星花改成秋葵的横截面,大家都未必认得出来。
王争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才拎上她的行李箱,打车前往高铁站。
从北京朝阳站到她的老家福星市,坐高铁只需要2个半小时。
王争争上初中时,就听说了这条高铁线路很快会开通的消息。轨道将沿着国道,穿过城市边缘的几个村落。她家某位农村亲戚因此得到了政府赔偿的巨额占地费。
最早说传在14年左右通车,王争争想,自己早晚是要去北京上大学的,到时候就很方便了。后来延期到18年,好歹还能赶上持学生证购票优惠的尾巴。
在她到八王坟坐八小时汽车往返北京与老家六年后,2020年年底,终于有了北京到福星的直达线路。同年,王争争她妈杨芸从那个农村亲戚处得知,因为提早得知消息从村民低价收了地,拼命建房子,最终骗取国家九位数补偿金的村长甚至已经吐出了贪污款,吃上了牢饭。
再往后四年,王争争实际上只坐高铁回去过两次。明明只需要两个半小时,她和故乡之间的距离,竖起来却比天还高。
杨芸对此没有怨言,甚至根本不欢迎她回来。自从王争争大学毕业,杨芸给了她第一笔租房费用,她以10平米不带窗的次卧在北京“立足”后,杨芸就患上了“王争争回乡综合症”。病情表现只要王争争的脚离开北京,踏入福星半步,杨芸就会犯高血压。衣锦还乡也不行。
甚至王争争偶尔给她打电话,有了想家想妈的心思,满怀柔情地提出想回家看杨芸,杨芸都会立刻警惕起来:“你回来干啥?工作出啥事儿了还是人咋地了?谁难为你了?你领导啊还是房东啊?我跟你说,你最难的高考这关都过了,不可能再有啥难事儿了。”
王争争立刻闭嘴不提了。
在杨芸看来,世界上只有一种成功,那就是离开老家扎根北京,也只有一种失败,就是从北京混不下去,只能回老家来。
王争争知道杨芸因为年轻时错过去北京的机会而一直有心结,因此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她的身上。但这又不是杨芸一个人的认知。或者说,杨芸会这样想,几乎是因为他们这一代人都这样想。
从小学到高中,每一任班主任在劝诫大家好好学习的时候都会提到“考出去,不然就得留在福星”。
身边的长辈也会这样讲。从王争争早就从矿上买断了的大姨,到开饭店的小姨,再到争争澡堂干了十几年把王争争从小搓到大的阚姨,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起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唯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教育起小孩都会说“你看老谁家的小谁,考到了北京”。进阶版则是留在了北京。<
好在王争争最终还是成为了小谁。
杨芸人生中有过两次高光时刻。一次是95年年终评选,她拿到了矿上的优秀员工称号,据说是党委书记亲自给她颁的奖状。还有一次,就是15年的夏天,王争争拿到了一所北京末流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杨芸在升学宴上给自己安排了“学子母亲”讲话环节。
杨芸草稿纸写了足足十三页,自己上台就算了,还要拉着王争争全程陪同,因为有一段词是杨芸对她的未来寄语……甚至还设计了动作……
王争争本来很抗拒,直到她瞥见了草稿纸上被洇湿的痕迹。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站到了杨芸身边。
等升学宴结束,王争争跟杨芸一起把剩下的酒水烟草大包小包地搬回争争澡堂的三楼,王争争一脱鞋,才发现两只袜子的大拇指都磨出了洞。
中国太大,不同地域的父母拿捏亲缘命脉的方式各有不同。如果山东孝子的标准是考上公务员,江浙沪独生女的命运是用自由换黄金,那考到北京,留在北京,就是专属于福星的童话故事,约等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成为父母心中至高无上的幸福密码。
至于小谁们在北京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就像皇家婚后故事,最后变成王争争升学宴那天球鞋里的袜子,无人在意。
所以老家出了这么大个事儿,杨芸也对王争争绝口不提。还是王争争自己在刘慧群的朋友圈里看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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