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我没有一天不后悔（1 / 2）

“你再说一遍？”杨芸怒目圆睁，“金福海归谁家了？”

王争争字正腔圆：“老沈家！北京成得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的老板，你以前的同事，沈承德！负责管理的是他儿子，也就是我以前的同学，沈京！”

杨芸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试图把手往胸口上放，给自己带来点缓冲，抬了好几次都没抬上来。

王争争见杨芸不对劲儿，俯下身握住杨芸的手，脸凑到她面前细细端详，焦急地问：“妈，妈妈，你咋了？用不用我叫护士？”

杨芸连说“不用”，自己调整呼吸，一番节奏紊乱的矫正之后，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状态缓和下来，才又开口：“具体啥情况，你完整跟我说一遍。”

见她看上去没有大碍，王争争才松了一口气，这回换她吹胡子瞪眼：“我真服了你这个性格，平时问你有啥需要你不用不用的自己扛着就算了，现在人都在医院里了，气儿都捯饬不过来了还不用不用的。一天天就你最能最有刚儿，老害怕麻烦别人了，好像让人帮个忙能咋地似的。你猜那护士铃它为啥在病人脑袋旁边？它咋不按美国总统桌子上呢？你猜你为啥躺病房里，外头五米就是护士，喊一声就能专家会诊？你对我咋想一出是一出的，买个水果外卖不行还得让我腿着儿去，你咋不怕麻烦我呢？”

这一大段劫后余生的指责根本没有气口，她好几次张嘴，台词都想好了，也没能强势插入，最后终于趁着王争争说爽了歇口气的功夫，用仅有的力气回答了最后一个问句：“我咋不怕麻烦你？你别管澡堂也别管我了，快点回北京去吧。”

杨芸语气平静，看着王争争的眼神也格外坚定。如果不是她现在身体抱恙，王争争相信她能立刻上12306给她买最近一班去北京的复兴号。

王争争撇撇嘴：“我咋能不管，你是离异单身死了老公，又不是失独了。我不管像话吗？”

杨芸也撇撇嘴，母女二人的神态如出一辙：“还跟我在这儿扯里格儿楞，嘴里一句正经话没有。你摸良心说，要是你在北京工作真的忙，你还能管我？你不是见我就烦，巴不得不回来吗？疫情这几年可给你找着理由了，三小时的车程，是你公司一天假不放还是你兜里一分钱没有买不起票？今天你在这儿，是因为我没失独吗？是因为你失业了！”

听见此话，王争争尴尬地嘎巴了几下嘴，愣是没出声。事到如今，杨芸心里明镜儿似的，王争争也不好再摆出“听我跟你狡辩”的架势。好半天，她才悻悻地说：“……那不是你也不让我回来吗？”

杨芸摆摆手：“我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那我现在不让你留下，你快走吧。”<

王争争说：“你都知道我失业了，我还回去干啥？”

杨芸道：“失业了，所以才要回去找工作。”

王争争挠挠头：“诶呀，那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失业两个多月了，就是没找到工作才回来的，嘿嘿。”

“还嘿嘿呢！”杨芸怕自己再次血液急速上涌炸裂脆弱的血管，尽量控制着情绪，没有给王争争一杵子，只是浅浅白了她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听杨芸一锤定音地给自己盖了章，王争争憋了好久的气，不管不顾地撒了出来。

“那咋了？你知道今年6月毕业这批应届生的就业率是多少吗，你知道今年整体失业率是多少吗？要是失业找不到工作是耻辱，那资本家人均荣耀王者，我们劳动人民一不小心就沦落为无耻之徒了！一个人找不到工作也就算了，一大群人都有找工作的困境，那就不是个体的耻辱，而是时代的问题！”

“小学到高中，一共十二年，我学习的时候你不是都坐在我后面眼睛不错珠地看着吗？我不够认真，不够努力吗？你不是量过吗，光高三一年，我做过的习题集和卷子，摞起来就跟我整个人一样高了！我难道不是熬过凌晨两点睡早上六点起的日子才上了一个好大学吗？”

“我大学四年有放松吗？奖学金拿了吧？四六级考了吧？大一开始就出去实习了吧？从互联网公司到外企，从app到消费品，我去过的公司，说出来都挺体面的吧？我是哪一步慢半拍了，还是自己偷懒掉队了，都没有吧？”

“那我上班之后呢？我就是特工争姆斯，新一代007啊。什么kpi啊okr啊roi啊vivo50啊，那都是敌人朝向我的武器！我左手macbookpro右手iphone14，随时随地作战！我不努力吗？我不是句句有回应事事有交待吗？是哪句‘收到’回得比别人慢吗？前几年经济好，讲究消费升级，我的工作就是想办法让大家花钱。现在大家没钱可花，不是我害的吧？我没工作可做，我也没赖大家啊！”

“现在只有教别人赚钱的知识付费，还有告诉别人你未来肯定能赚到钱的玄学付费才能赚到钱了。那我也不会啊！我要能教别人赚钱，我还不如先教教自己！我要是知道别人未来咋样，不如先给自己看两眼呢！看看我自己未来是不是两眼一抹黑！”

王争争来劲儿了，边说边溜达，在杨芸眼前晃出残影来了。说到最后，她仿佛入境了，念念有词：“我这个名起的好啊，王争争王争争，两眼一睁开始竞争。竞争到最后，是仗也打输了，头也熬秃了。”

“那你啥意思？时代和你妈都给你害惨了呗？”杨芸嘲讽完，轻轻拍了拍床边，示意王争争坐下。

头一回，王争争跟杨芸对峙，没见杨芸以更大规模的以暴制暴收尾。王争争疑惑地看着她，先把屁股坐过去，见杨芸没有发难的意思，才让远远支出去的上半身归位，而后嬉皮笑脸道：“那我倒是没这个意思。我就是想澄清，并不是我主观上不努力。”

杨芸拍了拍王争争的手：“你妈也不是山顶洞人，社会上的事儿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儿，我也没有怪你不争气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更争气……算了，那我破个例，你可以留在家找工作，等你找到了工作再走。”

“可是我租的房子马上到期了，房租还挺贵的，我现在又没有工作……这会儿无论是赶回去搬家，还是续租，都不划算啊。我还是直接搬回来吧，找工作的事不着急。”王争争转着眼睛，虚与委蛇。

“你不用担心钱，我给你出下季度的房租。”杨芸提解决方案。

“那倒不用，这点钱我还是有的！”这根本不是王争争的目标，她赶紧拒绝。

杨芸垂眸，再抬起时下定决心一般开口：“要不然，我也把澡堂卖了吧，加上这么多年我给你攒的钱，直接给你在北京付个首付。大的好的咱们买不起，那啥老破小整一个还是没问题的。”

“不要啊！”王争争尖叫，“那岂不是要一辈子上班还房贷！”

杨芸怒道：“生在福中不知福！有多少人想背北京房贷都背不上呢！”

“谁爱背谁背，反正我不背！”王争争梗着脖子，发表废物讲话。

杨芸更生气了：“那我还就决定了！澡堂我也不干了，福星的房子我也不要了！等我身体好点儿，可以出院回家，我跟你一起上北京看房子，以后咱娘俩儿就在北京定居了！”

王争争比任何人都知道杨芸说得出就做得到，而她给出的提议实在是吓人。王争争一咬牙：“妈妈，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是既不想回北京，也不想上班了！”

杨芸听完这话，直接愣住，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后反劲儿的愠怒和失望：“那你想干啥？想造反啊？”

硬的已经来完了，这个时候应该上软的。王争争立刻俯下身，把头放在杨芸的肚子上，故作天真无辜地抬起眼皮看向杨芸，夹起嗓子问道：“妈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写的作文，标题叫‘我的梦想’那篇吗？”

提到这个，杨芸更是有话讲：“咋可能忘！你当时写，你的梦想是要当大老板，给自己买好多好东西，800字作文，光列买啥就占了一百多字！到了结尾才想起来你妈，作文最后补了一句‘也给我妈买好东西’……”

说罢，杨芸又习惯性地选择经典npc“别人家的小孩”为出战英雄：“我真是不想说你，从小脑子里就没点正经玩意儿！人小群当时写的是要当作家，得诺贝尔奖！看人家多有志气！人家那文笔，那格局，你也是没得比！我记得那篇好像还送到市里，得了个啥作文比赛的奖呢！”

”一听她妈又夸起了刘慧群，王争争忍不住冷笑：“呵呵，大学都没念完，还诺贝尔呢！别说她啥都不写了，就算写，这种世界主流文学奖还能轮到东亚女人？别做梦了！”

“你好到哪里去？还当大老板发大财赚大钱呢！兜儿比脸都干净！”杨芸嘲讽道，“你现在手里那点儿积蓄，都是公司给的辞退赔偿吧？”

……不愧是亲妈，说的是一点没错。但王争争开口就是：“谁说的？钱我还是攒了的！就是要给自己准备的创业启动金！要想学跳舞先学会走路，要想数一百先数一二三！小老板长大了就是大老板！”

“那你纯属白日做梦！”杨芸对全世界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不客气，包括自己在内，“我就是小老板，别说长大，这眼看都入土为安了，也没长成大老板！”

“那是你做的有问题！”王争争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王长海能做出金富海，沈承德能开成绅悦汇，你就只能做个争争澡堂！我真服了你们这代妇女，成天就想着打工、攒钱、买房子，成天就指望孩子出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王争争滔滔不绝，没注意到杨芸越来越差的脸色。等她看见了杨芸因为衰老和疾病显得格外浑浊暗淡的眼睛，突然有些不落忍，找补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啊妈，你前夫、前同事，起跑线跟你一样，甚至还不如你呢！你看见他们抓住机会，得到那么多，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不觉得可惜吗……”杨芸喃喃地重复着，仿佛这句话是什么催眠咒语。老半天，她才回过神来，看着王争争问道：“那你知道沈承德是咋当上大老板的吗？”

这件事，王争争还真知道。读高二时，沈京转回福星读高中，直接插班进了王争争所在的文科重点班。他家以回馈家乡和母校的名义给福星市高中捐了款，这事儿一度成为了大新闻，甚至上过福星日报。从校长到年级主任，再到班主任，都对沈京格外关照。关照的结果，就是将学习成绩排在前列的王争争安排成了他的同桌。

班主任朱秀金特意嘱咐王争争，沈京之前读的都是私立学校，基础稍弱，让她发挥同学间的互助精神，多照顾照顾，带带他。还说，沈京他爸跟杨芸从前是老同事，两人家里也算世交了。王争争时还开玩笑说，老师你可真看得起我，你看我哪里像能带别人的样儿，哪里配跟富二代攀关系。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跟朱秀金的关系不错，才被委以重任。等她长大，对更复杂的利益关系有了觉察，才明白朱秀金的用意。沈承德的面子是要给的，沈京是要照顾的，但又不能因小失大，耽误有望冲击清北的年级一二三名。最后只能牺牲王争争。

说是重任，不过是被挑选出来的孩子，献祭给在地方上能只手遮天的婆罗门后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