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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留下的妈妈(1 / 2)

王争争上车就蹬掉了刘慧群才帮她穿上的鞋。

刘慧群老是这样,郑重地干一些下一秒就失去意义的事。王争争皱着眉,回想着刘慧群刚才说的话,用脏兮兮的脚底板将油门踩到底,开回了争争澡堂。

争争澡堂位于福星三个核心行政区的交界处,一个转盘衔接着三岔路口,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是人流密集区。虽然是在商业区的最边缘,但前后左右都是质量不错的小区,居民密度很高,对澡堂这种社区生意来说,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这也是因为王争争的姥姥姥爷赶上了集体制度的最后红利。

福星有亚洲最大的露天矿,这也是为什么,这座在现在只能算做六线城市的小城,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可以被称为“共和国长子”。50余年间,福星的露天矿累计生产煤炭2.44亿吨,上缴利税33.45亿元,直到2005年,彻底宣告破产。

1954年b—2邮票和1960年版伍元人民币,记录下了露天矿曾经辉煌的时刻。那时,王争争的姥爷就在矿上上班,姥姥也在市里的纺织厂工作。

双职工在东北老工业区很常见的家庭配置,两人陆陆续续生了四个孩子,工资养活一家六口,饭桌上时不时就能有肉,一年到头下来还能有储蓄。这在现代社会,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争争澡堂背靠矿上的职工家属院。家属院内部就设有食堂和幼儿园,光景好的时候,小区经常翻修增建,后来甚至打算在外围建一圈商铺,对外租赁。矿上职工的家属如果没有工作,又想找点营生,就可以低价出租。不管是小卖部还是小饭馆,消费业态丰富了,也算是造福家属区。可谓一举两得。

但一轮接一轮的过度开采,让露天矿资源濒临枯竭。站在原地的人尚未察觉,只有回过头再看,才知道已经位于摇摇欲坠的时代边缘,随时都可能跌落,粉身碎骨。人以为会一代接一代无穷尽延续下去的生活,其实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大家殊途同归,终究会以肉馅的形式再次相逢。

那时矿上已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公帐帐面款项不足,建商铺的计划被搁置。但位置早就规划好了,消息又放了出去,直接喊停,恐怕人心惶惶。单位领导灵机一动,将土地使用权按照商业用地40年的产权承包了出去。至于是自建,还是把地拿在手里,全凭个人。

或许是东北人祖辈靠地吃地的基因作祟,姥姥姥爷听说这个政策,拿出积蓄买了一块。地么,永远是刚需。

改制之前,东北一直留有接班的政策,编制如同爵位,子女可以世袭父母原岗位的编制和待遇。那时的东北,发展不错,工作不愁,年轻人也没什么往外跑的心思。顺理成章,姥姥在纺织厂的岗位交接给了王争争的大姨杨苹,姥爷的工作则给了三舅杨茂。

杨芸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年纪与姐姐弟弟差得并不多,却轮不上这样的机会了。好在她自己争气,自己坚持中考、高考,最后上了家门口的矿业学院。

有了对口的学位,杨芸凭借自己的能力,入职露天矿,和杨茂成了同事。只不过杨茂是工人属性,还要下车间。杨芸作为技术人才,是要坐办公室的。

这块地,本不会留到杨芸手里,杨芸也没打算要。

96年,矿业学院正式更名,升级成了大学。杨芸的毕业证书升级为本科学历,她有行业里最先进的工作经验,所在单位还有向全国各地输送人才的政策。那年年头,她成为了优秀员工,是往前往后数十年来,唯一一位20代年纪的女性。她本来是希望,也的确有机会去北京的。

意外盘根错节,一个接着一个。总之,这块地最后落到了杨芸手里,是奖励,更是补偿。

再后来,露天矿解体,业务被个人承包出去,一大群员工被迫下岗买断。有人成了煤老板,有人成了路边的修车工。杨芸则成为了妈妈。

王争争刚出生那两年,是杨芸最难熬的阶段。她没了工作,要面对王长海头胎得女的冷脸,又要独自扛住“妈妈”这个新身份的责任。

日子再难,东北人也是要吃要喝要洗澡的。杨芸也一样,她闲不住,也打不倒。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决定开一家澡堂。杨芸做人爽利,附近又都是熟面孔,这点面子还是会给她,客源应该是不愁的。

王长海别说编制,甚至没有正经工作。他一直想做生意,和杨芸结婚前就在折腾,始终没折腾出眉目。听到她说想开澡堂,王长海才有了好脸色。他拒绝了杨芸想叫“争争澡堂”的想法,直接起名“富海”。

王长海说,富海,寓意多好,钱山钱海,这年头谁不图个吉利?

海,自然是王长海的海。他就这样当上了老板。

哪怕地是杨芸的,钱是杨芸的,出来进去的客人也都是杨芸以前的同事和邻居,人人见了王长海,叫的都是老板。叫杨芸则是老板娘。

富海澡堂的招牌,目的地是北京最终却作废的那张火车票,买断签的协议书,以及这一声声“老板娘”,都成了杨芸的心结。

王争争的名字,是杨芸改的。

王长海是不在意的。王争争的姥姥倒是很上心,翻遍字典,选了“思邈”两个字,意思是志向高远。但到了上户口的时候,办理业务的人不认识“邈”这个字,随口抱怨“咋给孩子起这么复杂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渺小的渺”。<

这句话触碰到了杨芸的神经,她当机立断,当场决定了王争争的名字。

争争。

杨芸不需要女儿志存高远,杨芸只希望她能看清眼下,每一步,争取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别像她妈一样。

09年8月18日那天,在与争争澡堂一条路之隔的对面,王长海开了全新的金富海洗浴中心。而后15年,金富海都是福星最大的洗浴中心。

金富海开业典礼办得红红火火,有乐队和舞龙舞狮助兴,甚至请了区领导来剪彩。红布被揭开,金灿灿的招牌露了出来。

而无人在意的街对面,杨芸将“富海澡堂”的旧招牌摘下,换上了“争争澡堂”的牌子。她拿着斧头,用尽全力,朝着旧招牌劈了上去。斧头落在了“海”字上,三点水被锋利的铁轫割碎,冷不丁看过去,好像“悔”字。

*

王争争站在澡堂门口,抬头看着这副也经历了15年风吹雨打,早就泛黄发旧的灯箱招牌。澡堂大门紧闭,连灯箱也是暗的。王争争的名字,显得又骄傲又脆弱。

她算是争气的孩子吗?她不知道。

她又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切。赵迎凤和孙欣容会怎么面对她们的处境?如果换成是杨芸,王争争是不必操心,甚至不必担心的。

杨芸是个争气的妈妈。

王争争心头一涩,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永远随身携带的卡包。两边的口袋,分别是身份证、银行卡、社会保障卡、小区电梯卡……她撑开卡包中间不常用的夹层,拿了一把钥匙出来。

她用钥匙打开了争争澡堂的铝合金大门。天尚未全黑,但房间里没开灯,还是显得格外昏暗。

王争争进门,将门随手带上,试探地喊了两声“妈妈”,无人回应。

她故技重施,大喊一声:“杨芸!”

这还是杨芸教她的。她才几岁,跟着杨芸去逛商场,一转头,杨芸就不见了。她慌乱地摆动着小胳膊小腿,在人群里努力跑动着寻找杨芸,人没走出多远,鼻涕眼泪已经掉到了下巴。她大喊着“妈妈,妈妈”,却无人回应。

好半天,还是杨芸自己反应过来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着急忙慌回过头去找王争争。

杨芸因为自己的失职有些不好意思,却先下嘴为强,蹲下身给王争争擦脸的时候嗔怪道:“你咋不知道喊我啊?”

王争争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听她这样说,立刻再次委屈地大哭起来:“我喊了,我喊了妈妈妈妈,你没听见呀!”

杨芸拍着她的脸:“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喊妈妈,那谁知道是哪家小孩在找妈呀?你以后找我,我要是没听见,你就直接喊我名字。”

“啊?”王争争愣住,停止掉眼泪。

杨芸鼓励她:“知道妈妈叫啥不?妈妈叫杨芸。你喊两声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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