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你觉得我会害怕这个?(1 / 2)
杨芸已经彻底忘记了过程,只记得开头。
锅包肉、猪肉炖粉条、地三鲜、青椒猪肝、土豆丝、油炸花生米……点的菜陆陆续续上桌。王长海伸手,却不是拿筷子,而是桌上用绳子拴着的瓶起子,开了一瓶啤酒。他站起身,先倒满了杨芸面前的玻璃杯,而后拿着酒瓶,自顾自撞了撞杯壁,开口道:“我听承德哥说了,你对我没意思,我给你带来困扰了,身为一个大老爷们让你一个小姑娘这么闹心,确实不应该。这瓶我先干了,就算给你赔个不是。”<
杨芸端起酒杯,倒也没有跟他客气:“确实很闹心,确实不应该,以后别这样就行了。”
话音刚落,王长海手一周,脖一抬,喉结动了几动,一瓶啤酒见了底。
他很快又开了三瓶酒,一瓶递给沈承德,一瓶放到杨芸面前,最后一瓶拿在自己手里。他给沈承德倒了一杯,开口道:“承德哥,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你这么帮我,最后没娶成媳妇儿,是兄弟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
沈承德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而后宽宏大量地摆摆手:“与人为善嘛。”
杨芸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憋半天,最后还是哼了一声。
王长海再开酒,瞥见杨芸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你咋不喝呢?是不是不给我们哥俩面子?来,杨芸同志,你牛逼,你厉害,我敬你一杯。”
他似乎已经喝多了,身体微微摇晃,有些站不稳,连伸过去的胳膊也没能划出直线。瓶口与玻璃杯大力相撞,发出“叮”地一声。等他手打圈地收回胳膊时,果不其然,撞翻了杨芸面前的酒瓶。墨绿色的瓶子翻了一番,跳水似的落在地面上,碎得四分五裂,金黄色液体飞溅,撒了杨芸一脚。
杨芸皱着眉,飞快地抽了一叠纸巾,弯下身去擦鞋。就在这个空档,沈承德飞快地往王长海手里塞了点什么东西。
王长海神色清明,动作飞快,根本看不出有酒醉的模样。他伸出手,手心覆盖住杨芸的杯子,有什么东西迅速落到酒杯里,很快融进白色泡沫之中,在杨芸起身之前,彻底消失不见。
这就是关于那一晚,杨芸全部的记忆。等她再次睁开眼,眼前是陌生且破败的天花板,她艰难地转了转头,发现身下是同样陌生且破败的砖炕。
房间漆黑,让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她又身处什么地点。她想起身,只觉得身体疲倦得好像散了架,她动哪里,哪里就化作一摊沥沥拉拉的烂泥,别说行动,甚至无法将筋肉提起来。
她只能艰难地转了转脖子,侧过脸,眼珠一转,看见了自己无遮无掩的肩膀,上面还留着一个凝住了渗血的牙印。在一片黑暗中,唯独这一小块儿画面,红森森,白亮亮。
王长海从外屋地走进来,见杨芸已经清醒,一双眼愤怒地看着他,嘴里发出沙哑到几乎听不出语意的声音:“王长海,我杀了你。”
王长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走到炕头,伸出胳膊,晃了晃手里的傻瓜相机:“知道这是啥不?知道这里面拍了啥不?”
杨芸想要握紧拳头,但无论怎样,手指和掌心都有着仿佛永远无法克服的空隙。
王长海往炕上爬,身体在杨芸的面孔上形成一道可怖的阴影。他抬手,巴掌迅速流畅地落到杨芸脸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去派出所,告我流氓罪是吧?你告去呗,你觉得有人信你吗?你看我怕你吗?”
杨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王长海没听清,也懒得听。他把旁边早就皱成一团的衣服往杨芸身上一甩:“自己穿上,然后滚蛋。回家告诉你爸妈,我过两天就上门提亲,让他们给你准备好嫁妆吧。嫁妆备得越厚,老子飞黄腾达得越早。”
杨芸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推开家门,才发出细碎地摩擦声,黄桂云就听见了。她原本在客厅里枯坐,门才开一条缝,她已经腾一下站了起来,蹿到了门口。
已是大白天,黄桂云也是也是没梳没洗的样子,头发支棱巴翘,眼睛猩红,眼袋比眼睛还大,不知是醒太早还是压根没睡。而杨芸的样子比她还要糟糕。
黄桂云眼神从她头顶滑到脖子,在一块红痕上定住,在一瞬间的僵硬后,巴掌不由分说地落到她身上:“你上哪儿去了!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和你弟弟找了你一晚上!别人都说你跟男的回家了,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说你不搞对象吗?你骗我和你爸就算了,你姑娘家家的,咋能干出这种事儿!你还要不要脸了?”
杨芸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更没有力气回应母亲的指责,她挣扎着回到自己房间。小小一间屋子,被一个帘子隔成两半,一边是张单人床,一边是铁架子做的上下铺。杨芸本来住在上铺,杨苹嫁人后,她搬到下铺来。空间虽然局促,但她床铺上的蓝格子床单铺得平直,一丝褶皱都没有,棉花褥子也是新做的,厚实又柔软。
杨芸一头扎到床上,脸埋进枕头,身体被熟悉的气味和触感包围,让她又一次回忆起那张硬到硌骨头的冷炕和棉花都卷了套的脏被子摩擦着皮肤的粘腻粗粝。杨芸后知后觉地流下泪来,把枕头洇湿出一片死水般的阴影。
她还没缓过来,后脑勺已经挨了重重一下。匆匆赶回来的杨国坚被怒火充了气,看上去比平常要高大一圈儿,他手里拎着皮鞋,见杨芸转过脸,不由分手,直接把鞋底扇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之前的巴掌印被新一轮伤痕迅速覆盖。
“你他妈挺大个姑娘,夜不归宿,要不要点儿脸?”杨国坚能把一切家常用品当成武器,抽人的动作十分熟练。虽然嘴上嘴里吐出一串串质问,却并不需要杨芸真的回答,仿佛那些话只是给他动作打拍子的劳动口号。
无论杨国坚怎么武力逼问,黄桂云是如何声泪俱下,杨芸都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只有在杨国坚举起的皮鞋底将要再次落到她脸上时,她才用胳膊挡住,声音模糊却坚决地说:“别打我脸,我明天还要上班。”
女儿沉默良久竟然吐出这样一句话,黄桂云一下子愣在,忘记了此时的处境,下意识接道:“明天周六,不用上班。”
杨芸昏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还好,不然就耽误工作了。
再睁开眼,杨芸抬起眼皮的一瞬,心跟着一紧,立刻清醒过来,见眼前还是她糊了好几层报纸的床板,才稍微放下心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被皱皱巴巴的布料包裹着,稍微低头,还能从领口闻到散发出的异味。
她皱了皱眉,坐起身来,从床底抽出一个脸盆,盆里装着一个方正的透明硬塑料口袋,粗黄色的澡巾布被洗发水、沐浴露和浴球挤到最外侧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她拎起塑料口袋,揣好钱包,又用布袋子装上了换洗衣物,走出房门。
窗外天已半黑,余晖很快顺着窗户玻璃滑落。没有开灯,杨国坚和黄桂云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见杨芸出来,两人停止谈话,齐刷刷地看向她。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却能想象出来,连每条皱纹的走向都带着审判。
“你要干嘛去?”杨国坚怒道,“你还有脸出门?”
杨芸转过身,忍着已经无法判断到底从身体什么地方传来的疼痛,平静地看着杨国坚:“我为啥没脸出门?”
“男的拿着花把你领走一晚上,你浑身酒气,第二天连班都不上了,全矿上的人都知道了!”杨国坚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犯高血压,“你知道我出去找你这一圈儿,别人都用啥眼神看我的?人家看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不好意思直说!你自己不觉得臊得慌,我还嫌丢人呢!”
“那你是想让我辞职,把我永远关屋里,还是咋整?”杨芸竟然笑出声来,“别说压根不是你说的那样,就算是,又能咋地?我不活了?日子不过了?”
杨国坚气结,黄桂云赶紧接上:“你咋这么跟你爸说话?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呗?”
所以,自己哪里做错了吗?杨芸也不知道了。工作和生活,该努力的,她一步也没落在人后。外人的骚扰,该拒绝的,她早拒绝过了。没能解决的麻烦,该想的办法她也都想了。到底是哪一步行差踏错?无法预估他人的犯罪,难道是受害者的错吗?
杨芸看着父母,开口道:“你们知道发生啥了吗,就觉得是我错了?除了骂我,哪怕正正经经问我一句呢?”
杨国坚冷哼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觉得自己有理呢?我看你是永远不知道‘我错了’三个字咋写!”
“我是不知道。”杨芸垂眸,又抬起眼皮,“该写这仨字的,反正不是我。但是到底是谁,你们也不在乎。”
说罢,她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她动作一如往常,肢体不带情绪,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矿上的职工和家属,洗澡都可以去家属院的公共浴池。正是下班时间,杨芸拎着东西,逆着下班回家的人流,往浴池的方向走去。
矿院说小不小,但不是同事也是街坊,哪怕彼此叫不上名,也都互相脸熟。三栋谁家半夜放个屁,五栋都能听着。上午发生的事,不到下班铃响,就会变成集体新闻,更何况劳模杨芸跟着拿着花的男青年离开,第二天直接旷工这种有着巨大空间,可以编排无数剧情的闲话。
不断瞟过来的目光,如蛇吐信子一般,冰凉黏腻,一道道在她滑过。她梗着脖颈,把背挺得更直,走进了浴池正门。
紧接着,她洗完澡,换好衣裳,又这样走回家。再然后,她还是这样,在周一一早,走进矿务局大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了工位上。<
自杨芸从他家离开,王长海就亦步亦趋地蹲守。他看着杨芸去浴池、回家、去上班,看着她没有走平常的路,而是拐了个弯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离警局大门不到十米的路程,王长海一拧身,挡在了杨芸面前。
“你干啥?”杨芸看着他,努力抑制住身体颤抖的幅度,“你不是让我去报案抓你吗?你不是不害怕吗?”
王长海笑了一声:“我是不害怕,我是想看看,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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