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人一旦爱上什么就会变异（1 / 2）

人，一旦爱上了一些什么，一定会无法抑制地展现出某种天真的变异。而人，一旦变异，就会有点吓人。连李岱堤这种怎么看都像清炖一般淡口的人类也不例外。

搓过澡后，李岱堤的手一刻不停地抚摸着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臂和小腿，嘴里念念有词：“浴罢华清第二汤。红绵扑粉玉肌凉。娉婷初试藕丝裳……”

过一会儿，又摇着头叹气：“经年不沐浴，尘垢满肌肤，今朝一澡濯，衰瘦颇有馀……”

李岱堤念诗如念咒，语文老师之魂大爆发，让郝晓晗这个小学生本能地感到害怕。她用余光瞟着李岱堤，像一靠近就会被抽查背课文一样，故意绕了一大圈，才躲在王争争旁边，小声问道：“岱堤阿姨咋了……她说的都是啥意思啊？”

王争争翻译：“这个故事讲的是，原本以为自己天天洗澡身体一定很干净的南方人，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搓澡，突然意识到二十几年来自己身上一直挂着起码一公斤的皴，一时间接受不了，受刺激了。”说罢，王争争点了点太阳穴，给了郝晓晗一个“你细品”的眼神。

郝晓晗了然，眉头紧皱，脸上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我妈老说，福星很落后，在全国都排倒数，但福星都有澡堂子……岱堤阿姨连澡都没搓过，是因为她家没有洗浴中心吗？她家比福星还落后吗？”

“可说呢！”王争争打蛇随棍上，“我们以后得对她好点儿。”

“说啥呢？”刘慧群生怕王争争把郝晓晗带跑偏，赶紧解释，“只是地域差异罢了，岱堤阿姨的家乡在南方，没有去公共浴室洗澡和搓澡的习惯。”

李岱堤听到她们几个人正在讲究自己，但是丝毫不介意，还沉浸在“争争套餐”带来的余震里。

她凑到刘慧群旁边，悠悠地说：“我才知道，人的皮肤可以这么滑，与布料接触和摩擦可以这么柔顺……人身上原来有这么多角质……”

李岱堤的一整套流程都是王争争安排的，俩人正好是隔壁床，刘慧群带着郝晓晗，在离她们较远的位置，并不在第一案发现场。听到李岱堤这么说，刘慧群瞬间明白，凑到王争争旁边悄声问：“很夸张吗？”

“很夸张。”王争争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壮观，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程度。”

刘慧群给了李岱堤一个同情的眼神：“哎，毕竟27、8年都没搓过澡……”

李岱堤嗖地一下，冲到郝晓晗旁边蹲下：“小孩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搓澡的？”

郝晓晗不明所以地挠挠头：“自打我记事儿起……3岁？”

李岱堤一听，更是受了刺激，赶紧追问：“那你知道什么是发道吗？什么是擀筋吗？”言语之间，竟然还要跟小孩整个高低。

“她还是个8岁小孩，离亚健康状态还远着呢，她能明白啥！”王争争无语道。

见王争争主动接茬，李岱堤又缠上了王争争。她连连追问：“你确定要接手争争澡堂了吗？你要怎么做升级？你会引入发道、按摩、铜壶烫背吗？”

王争争哭笑不得：“我确定要接手……但是你注意到了吗，争争澡堂是多大，咱们来的这个洗浴中心又是多大？我跟人家客群的消费水平差距摆在这儿，你觉得我对标得起吗？”

*

她们最后选的这一家洗浴中心，独占一整栋楼，足足六层，都用来经营洗浴业务。

一楼是迎宾大堂，从进门开始，几乎每隔一段间距就有一个工作人员负责接待和引路，眼神一接触上，立刻是鞠躬加问好，言必称“贵宾”，服务态度称得上“人间小天堂”。这里恐怕是本地球最将“顾客就是上帝”奉为圭臬的地方。

迎宾大堂是典型北方格局，天圆地方，前台正正好好卡当间儿，以男左女右为准则，刚好是轴对称关系。光进去出来都要用到的换鞋区域，都比争争澡堂一整层的面积大。换完鞋，分别有不同的工作人员指路男宾区和女宾区。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正式进入换衣区。

一共26个英文字母，换衣区占了7个，abcdefg，甚至是一句完整口诀。佩戴智能手环，在把手上滴滴一刷，就能打开储物柜。光最小的区域，储物柜数量都与一整个争争澡堂相当。

换衣区径直通往淋泡区，就是刚才几人花了大时间的地方。泡池从室内到室外，从大到小，从烫到温，这还没算上冲淋区的隔间……总之，同时容纳上百人洗澡都绰绰有余。搓澡一系列相关操作，都归于“洗护区”，也在这个区域里。床位有20张，这意味着同一时间有20位搓澡技师在工作，即便如此，从开始排号到自己躺到床上，也要等上起码一个小时。

二层是餐厅，直接就是一个大型自助餐餐厅的规模。东北洗浴文化发展到现如今，拼的已经不止是热水与澡巾，红酒还是奶浴，不到300块钱的门票不仅包含洗澡本身、公区休闲和过夜休息，还有一顿菜色必须覆盖海陆空三栖的自助餐。

餐饮，不是某一家想到的一个营销手段，而是只要放到台面上，家家都得这么干。不仅干，还要往死里干，你刚主打三文鱼无限畅吃，这边就不限量刺身上再叠加一人一只小青龙。紧接着，另一家再把小青龙换成波龙。车厘子自由山竹自由，在这里不值一提，水果只是饭后遛缝用的。作为曾经产粮量养活了全国的东北地区，人民自有其朴素的价值观，那就是人是铁饭是钢，吃饱饭才是硬道理。

于是，洗浴中心又要搞明白餐饮的路子。

三层是浴后放松区，主打各色汗蒸。根本不是一个放了一盆玛琳石的小木屋可比的。与其说是汗蒸，不如说是人类加热区。小房间有主打盐滩、玉石、岩洞，还有洞穴式的上下铺。大房间直接是成片的炕席，一躺下，从里头往外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用东北人的话来讲就是“烙腰”。

无论是用手法还是用温度，能用最少的钱，靠外力让颈椎和腰背舒服舒服，就是劳动人民最朴素的心愿。

四层是休闲娱乐区，主要是茶室、书吧，游艺空间和一些装修有特色可以打卡的暂休区。如果一起来的人多，也可以在这里订包间打麻将。五层是更专业的按摩和spa。传说中的休息大厅也在这里，占据半壁江山，在门口就能看见密密麻麻上百个床铺，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至于六层，整个是客房区。这里和休息大厅的区别就是需要额外付费以及隔音。

仅仅看这一家店，就已经能发现，洗浴中心是相当重资产的经营模式。然而这家店的规模，在东北并不算大型。更夸张的，是直接建成以洗浴和玩水为主的度假酒店，户外有公园，室内直接有一条可以制造潮汐让人玩漂流的人工河。

福星距离省会，只有半小时高铁的路程。王争争的一亩三分地，别说与这些赫赫有名的大店做对标，连沈京正在筹备的绅悦汇，也是望尘莫及。

*

王争争一行四人晚上就还没吃饭，又洗了好一通大澡，热量早已见底，急需补充能量。自助餐时段刚刚结束，而后餐厅一直营业到次日一早，整个时段都可以自行点餐，直到下一轮午间自助开始。

她们四人坐到位置上，扫码看菜单。刘慧群承包了平衡所有人食量和口味的点菜工作，郝晓晗偶尔提出一些过于儿童口味以至于不被采纳的意见，而王争争只负责随声附和。

李岱堤已经彻底被东北的洗浴文化征服了，她眼睛虽然看着菜牌，思绪却飘去了别的地方，好半天回过神，极为认真地感慨道：“我已经无法想象一个人类不搓澡的世界了。我认为，搓澡应该成为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向长江以南到南海一代推广。不，这不够，应该推广到全世界。”

“没那么夸张吧？”王争争代表东北洗浴界自谦起来。

“就有那么夸张。”李岱堤再次表示肯定，“澡堂绝对是个好生意，它属于民生！”

王争争李岱堤作为初浴者如此上头，饶有兴致地采访起她来：“你今天是第一次洗东北大澡，挨个环节点评一下？”

“你一定要好好做洗浴行业啊，我觉得这是好生意。衣食住行四个字根本不够全面，应该变成衣食住行浴才对。”

才刚感慨完，李岱堤又说：“我已经无法想象一个人类不搓澡的世界了。”<

刘慧群承包了平衡所有人食量和口味的点菜工作，王争争空出心思来，饶有兴致地采访起李岱堤这个初浴者来：“你今天是第一次洗东北大澡，挨个环节点评一下？”

李岱堤仔细想了半晌，才开口：“首先，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不排除我正处在兴奋期，判断不客观的情况。其次，我也没有其他类似消费行为作对比，无法提供更多经验之谈，只能说当下感受。最后，如果你作为洗浴行业从业者，认为我作为东北洗浴文化的外来者，感受是有价值的，我愿意提供一些视角。”

李岱堤这个人本来就是看上去很正经的类型，她说话总是淡淡的，并不大声，却格外笃定。此刻，她更是极如此重视王争争的问题，几乎把她不值一提的小买卖当成头等大事，连带王争争都跟着认真起来。

王争争坐直身体，正色道：“请多指教。”

“能做到的，有条件尽可能做到，当然最好，就像迎宾的标准。”李岱堤认真回忆起整个过程，“但如果条件有限，也可以追求另外的氛围，比如社群化，要的是家人感，宾至如归。这就说不上谁比谁更高级更厉害，只能说是适配。”

“你说的对。过度服务的边际效应是递减的，而且容易拔高预期，对工作人员是一种压榨，对顾客又是一种压力。”王争争立刻跟上了李岱堤的思路，“也不能说是错，就像你说的，是路径与目标是否匹配的问题。”

李岱堤点点头：“环境很重要，不过这一点还要看预算，只能说丰俭由人。”

刘慧群早已点好餐，给大家点的一扎橙汁率先上了桌，她帮每个人斟满，轻轻推到各人面前：“我也有点儿意见，我觉得无论是福星还是沈阳，都没有做得特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