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注视真正的人间(1 / 2)
开车回家的路上,王争争时不时发愁地抠抠头皮。
口号喊得又响亮又豪迈,让人热血沸腾,连杨芸都跟着激动了好一会儿。但姜还是老的辣,杨芸很快冷静下来,发出来自老母亲的冷酷三连问——
咋赢?拿啥赢?最重要的,咋样才算是赢?
王争争确实是没想好。
失业后,她第一反应并不是旷野啊自由啊。相反,她对失去系统管控这件事感到一种原始而本能的恐惧,一直处在手足无措的混乱之中,还未将自己重新梳理好,几乎是立刻开始重新找工作。
然而生活不是考试,不是努力提高成绩就有用,她沮丧地意识到,招录人数缩减的同时录取分数线也跟着提高了!各大求职平台,无论是直聘的boss还是为了先给自己保住工作把应聘者当成业绩kpi的hr,满朝文武都支支吾吾,甚至没有让她做工贼的机会。
回福星,说到底只是她被客观现实倒逼的保底策略。
综艺上拿来表演的辩论选题也好,互联网引流吵架赚块八毛平台分成的争议性话题也好,很多看似有讨论价值和空间的公共议题,只是时势这块大蛋糕上掉下来的残渣。对于普通人来讲,无论曾经坚定地站在哪一边,都是二十一世纪的盲人摸象。
只是见过浪,他们却都以为自己见到了海。
世事从来无常,三环不过是希娜之墙。生活在cbd,王争争之流自以为是更接近权力核心也更安全的人上人,就算碾压式的力量来袭,他们也有最后一道防线。直到剧变发生,他们才意识到,世界是同步下沉的。
从福星走到北京,变成cbd的都市丽人,王争争花了18年。变成被cbd抛弃的都市浪人,只需要短短几个月。
在大城市保不住床就算了,在小城市买房的首付早已变成身上的穿戴、某团某饿的外卖、dd打车的发票、朋友圈的精装九宫格……总之,王争争确实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北京过上了一种“临时”的生活。
她以为会一如既往的状态,只是漫长人生中的暂停——月薪(曾经)比别人高是暂停的条件,存款绝对值低得令人咂舌且常年不变,就是暂停的结果。
北京挣钱北京花,一分别想带回家!外地人对北京的情感,就像一场单向虐恋,连王争争都想拎着自己的领子质问,一天天北京北京的,你爱你的京儿,你的京儿爱你吗?
这座城市宛若太阳,看似大方地漫溢出光芒,照亮了你的美。你缴纳高额五险一金,只为保留它身边光鲜的一席之地,却忘记了自己本不会发光。
最后还不是靠故乡兜底儿,回到自己“小城市的一张床”。两眼一睁就是算账,唯一负担得起的休闲娱乐,就是做“重生后我……”的架空美梦。
王争争不得不承认,那些喊着“我终于靠自己走到这里”,自以为是mvp结算画面的成功时刻,都是梦幻泡影。
事实是,她的生存与发展,靠得是杨芸化作春泥更护花,就连她即将书写的重生文,也是杨芸提供核心创意——若她妈当年没胼手胝足地搭起一个澡堂作为城池营垒,她又拿什么去背水一战?
上一代人,他们也许没有学历,没能升级自己的数据库,像被留在原地的时代难民,却成了家立了业养大了娃,甚至还留下了帮自己和后辈翻身的本钱。在他们的托举之下,王争争这一代人得以走得更远,回望来时路,只觉得只能目送自己离开的亲人,是如此渺小和不值一提。只有开始正视他们的时候,才能承认,他们真的挺强的。
我们要以什么去定义强弱?是阶级地位,是财产量级,还是社会名声?人类的存在,不是靠纳斯达克敲钟的瞬间才能证明,不是abcdipo几个字母就能概括。
我们是因为拥有比成败更伟大也更重要的目标,才咬着牙坚持到明天的,不是吗?
就像杨芸曾经做到的那样。
时至今日,王争争终于发自内心地认为,杨芸女士,她的母亲,是一位不屈不挠不折不扣的女强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杨芸能做到,那保留着杨芸女士x染色体的王争争,一定也能做到。
六线城市女强人,福星限定洗浴女皇,好像也不错。
*
如果说之前只是随便喊喊,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到了这时,王争争才算真的下定决心。确定让争争澡堂重振雌风是主线任务之后,她立刻猛踩油门,一脚直达争争澡堂。
死掉的爸生病的妈,欠债的闺蜜失业的她,自从回到福星,王争争头顶一脑门子官司,还没抽出空来,认真地审视过这座她生活了28年的三层小楼。
大门是窄窄的两扇铝合金镶嵌玻璃门,靠内一侧各有一个凸起的银色把手,经过常见累月的使用,陈垢陷入缝隙,已经无法通过基础清洁恢复原状。
平时开关门,就把巨大的铁质锁链绕在把手上,再用钥匙一锁。别说门本人了,连锁链都已经十年没换过,黝黑锃亮,宛若能炼出绝世好剑的一块玄铁。
玻璃上贴着早已由红色褪成脏肉粉色的不干胶口号,左侧是“舒服”,右侧是“惠民”,早就不具有任何广告号召力。
王争争拿钥匙开锁,向外拽开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门后的挡风塑胶门帘,原本是凉粉儿般碧蓝清透,如今已经磨损到浑浊,王争争伸手推开,本是一条条分开的宽幅帘体凝到了一起,又硬又重,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攻击来人头脸的武器。
王争争还拎着大铁链,先把头伸到缝隙里,全身紧随其后做了一个灵活的波浪,顺着门帘的缝隙挤进一楼,根据惯性,一伸右手,啪地按亮了墙上最外侧的一号开关。
争争澡堂的每一盏灯,杨芸都细心地做了标识。她用圆珠笔在医用胶布外侧写下“1号门廊”“2号大厅”……诸如此类,依次排序贴在按压式开关上,再用透明胶带裹上两层。
王争争对自家机关暗道了如指掌,以往并不会特意关注,这会儿她自觉是继任洗浴女王审视国土,对每一寸空间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探过头去,定睛一看。才发现胶带早已卷了边儿,将将能履行固定指示标的职责。下面的白色胶带也沾上了四面八方的脏污,连杨芸格外认真端正的字体都晕染开来。
一排泛黄的白色开关,被王争争一一按下。
先是门廊的开关,王争争不知道到底那灯泡到底是多大瓦数,亮起的一瞬宛若白昼,差点闪瞎她的眼,堪称光污染,也展示了杨芸定将浴池经营到凌晨,照亮每一位顾客来时路的决心。
紧接着是一楼大厅。相比之下,这里的光源设计就朴素得多,一盏不会带来任何意外的白炽灯,照亮靠在右墙的鞋柜、饮料柜和饮水机,以及中心区域四条长凳围着一个方桌拼成的简易休息区。大家可以在这里换鞋,喝付费饮品或者免费饮用水。
这是王争争最熟悉的场景之一。
大家洗完澡,总是会在这里休息,聊天,散散物理层面的热乎气儿,也聚集起了东北人最熟悉最依赖的,人际关系上的热乎气儿。也因此,大厅的气味最为复杂。
卫生间带洗浴功能的商品房进入东北人生活之前,澡堂几乎承接了老百姓的全部清洁需求。如果只是洗澡,大部分人是保持一周一次的频率。经过浸泡、冲淋和搓洗,皮肤变得洁净、柔软,接触布料时有着难以言喻的丝滑,那感觉极为迷人,好像是一场小型新生。
大部分顾客都会带着全新的内衣物,甚至换洗衣物,迎接焕然一新的感觉。在这小小的休息空间里,各式各样的清洁剂,靠着独家配方争奇斗艳。从洗衣粉,洗衣液,再进化到洗衣凝珠,小天地里发生着不为人知的化工与消费革命。<
洁净的头皮散发出香气,巨大的宽齿塑料梳子从头皮开始一直通到发尾,聚集起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不同的头顶构成同一片云层,在这小小的聚集地形成一片人工降雨。
头发已经是洗发水、护发素和发油的二次反应,皮肤又拓展了新的战场。爽肤水、乳液与精华滋润了面孔,身体乳则从脖颈守护到脚底板。也有更精致的女顾客,连唇膏都要涂上厚厚一层。
容积约小的护理产品,每一克的单价越昂贵,香味也越令人感到舒适,往往又变成了新话题——你的这个乳那个膏是啥牌子,在哪儿买的?给你试试呗!没事儿,客气啥啊,多挤点儿!而在这样的对话发生前,两个人甚至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同样的,空间也不得不接纳更为日常的气味。
木质鞋柜本身散发着一种植物尸体的腐朽气,集结了从四面八方带来的已经无法结晶析出成分的混合物,经过发酵,产生难以言明的复杂气味。
皮鞋、球鞋、布鞋、塑胶拖鞋……穿穿脱脱,带来一轮一轮的新反应,让空气好像有了实体,凝成了混沌的块状物。排风扇由于过劳嗡嗡作响,但效果有限,无法击碎这太过夯实的气味结晶,实在没办法被授予优秀工具奖章。
小孩总是嚷嚷着吃雪糕,大人说着“我看你像雪糕”,却给自己开了瓶橘子味汽水。啤酒也是有的,有些男顾客喜欢在泡过澡之后喝上一口,拔一拔,透一透。泡沫绵密而有活力地冲出瓶口,被灌入口腔,换回身心舒畅的一声长“哈”,洗澡的全部仪式才算完成。甜腻的食物气味伴随着酒精分子,叠上了最后一层气味。
而后又是新一轮来来去去。直到门口那盏媲美太阳的灯泡暗去,一直敞开的大门关上,从内部挂上铁链,排气扇也终于缓缓绕上几绕,最终停下来。空间里只剩下水汽混杂着皮肤碎屑的日积月累的陈旧气味,又被拖布细细抹过,按压进这栋建筑的混凝土之中,沉淀成它的结石,这一天才算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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