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 / 3)
◎何屿篇15◎
15
迟季明医生在业内很有名气,但他不接明星咨询。早年几次与明星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十分不适。一方面,他们所处的高压环境的确非常容易滋生心理问题。另一方面,他们好像也被这个畸形的圈子同化,自大,傲慢,对时代红利视而不见,惯性隐瞒不良心态与行为,滔滔不绝倾诉着行业的倾轧,受到的委屈,和无穷的野心。有时他们说着说着就会哭出来,但咨询师能看出来,那更像一种自我表演。
在他的咨询室里,这些外表完美的有名人士不太像是来治病,倒像是找一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垃圾桶,一个自恋又自怜的表演室。长期脱离普通生活让他们五感狭窄,外部舆论的围追堵截又让他们敏感多疑,长此以往,内心越发乖戾狭窄。迟医生觉得这个群体枯燥无趣,也不接受真正的分析治疗,干脆对娱乐圈人士敬而远之。
徐艺杉是他的长期病患,也是何屿的介绍人。刚见面时,她的状态差到语言功能紊乱,伴有幻觉,幻听,妄想症与失眠症。经过两年治疗,她已能重返剧场,做一名合格的话剧演员。
现在,他与艺杉是长期咨询关系。两个月前,艺杉送了他票,让他去看看《徒然之烬》。根据这位话剧演员的说法,这是她从业以来,“最让自己骄傲的作品”。
迟季明医生不是话剧迷,他更喜欢去听古典乐现场演奏。他倒有一个古典乐迷朋友同时是话剧迷,就带着他用赠票看了一场。这是迟医生第一次感受到话剧的魅力,确切说,是感受到主演的魅力。
何屿……与他在大荧幕上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演技细腻,台词功底非常扎实,坐在第一排能清楚看到他漂亮眼睛里的百种情绪。作为心理分析师,迟季明有一种感觉,这位所谓的一线明星,在表演的时候,实际上处于一种解离状态。就像他把自己的躯壳与心灵全部让出,给了他正在演绎的角色。所以他的表演感染力会非常强大,因为实际上他并不是在表演,他是实打实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后来,艺杉询问他,是否可以把他介绍给新同事何屿时,迟医生并不觉得出乎意料。他同意了艺杉的引荐,询问她对方想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他得到的答案是,失眠与嗜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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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与何屿会面之前,迟季明做了很多功课。他看完他的所有作品,在互联网上搜索何屿相关采访,再通过采访中透露的何屿个人信息继续搜索。准备工作持续了一周,他大概对这位国民级男演员有了初步判断。
是自我要求极高的完美主义者。作品并不十分高产,但类型无重复,部部皆精品。惯于挑战不同角色,不拘泥于主角配角、好人坏人。虽然外貌条件极佳,但实际上,对自我形象无所顾忌。
是自我封闭的内向型性格。极少接受专访,大部分均为活动期群采。善于转移话题,或者用完全不相关的答案敷衍提问。喜欢回答动物相关问题,永远回避家世问题。出道多年无切实恋情,只有一位一年前公开的素人女友。
是不顾忌他人审视的独行者。社交媒体上会有一些人远远拍到何屿,或者一些偶遇他之后的文字叙述。基本在每一位偶遇者的描述里,他都是独自出行。被人认出后他会温和回应,被要求签名时,会认真询问对方姓名,写下一段日常祝福。合影中的他,总是礼貌而疏离。
这样的性格必有其成因。这原因隐藏在他的每一段经历中。
*
想让一位内向独行的完美主义者倾诉自我,是一件难度很高的事。所以迟医生做了决定,先与对方成为朋友,再与他坦诚相待,阐明自己是为了解决他的心因性问题而来。
何屿的倾诉大部分,并不出乎意料。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对方曾被当作女性霸凌,这解释了他的深度自厌与自我解离。他的家庭与大部分富裕阶层一样,父氏权力最大化,家庭内的父权制霸凌会让他有强烈的“无家可归”之感,这解释了他的不善倾诉,囿于旁观。
家庭内部掌权者对他失望,导致他必须“自我证明”。而这种“自我证明”直接将他拖入另一个深渊。在异国他乡的孤立环境中,被长期霸凌所产生的强烈的自我厌恶,让他找到了名为“表演”的救命稻草,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本质上,是他让出自己的躯壳,成为承载角色灵魂的“容器”。而这种“自我献祭”是他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会将「演员何屿」与自身完全切割开来,让出外在躯壳形成受人喜欢的完美幻象,将真实自我躲在其后,在人为造就的强光之下,彻底消失掉。
在何屿父亲代表的“男子气概”定义中,倾诉是软弱的,受伤是耻辱的。这些堆积于心的黑暗伤口,是无法真正通过精神解析,完成疗愈的。这让他更依赖于借助表演,逃离他不想面对的一切。而在表演中的自我解离越出色,「演员何屿」所形成的光环效应就越庞大。到最后,这幅与他毫不相关,又同根同源的明星外壳,演变成了暴露在强光之下的华丽墓穴。那个真实的何屿,那个自认为是“失败的普通人”的何屿,正在一步一步,心甘情愿,步入其中。
在这片墓穴中,失眠是一种无法关闭自我感知的强行运转,嗜睡则是彻底关闭自我的精神逃离。它们就像来自地狱的、从泥沼中伸出的手一般牢牢拖拽着他。
在这其中,有一股外力,曾将他救出深渊。
这道光芒,来自李伊林。
*
在来访者的正对面,是书房中的一座老式机械表。走针正在逼近下午6点,这是结束谈话的时间。
迟医生发现何屿盯着时钟看,知道他在渴望结束。
咨询师站起身来,打开时钟的玻璃罩,让走针停止。
“抱歉,今天不想放你走。”他直视来访者,轻声说出这句话。他知道这是违反咨询规定的,但他认为,何屿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启动倾诉,不能就此结束。
来访者漂亮的眼睛里盛满失望。他看向回到座位的迟医生,故作冷静的表情中渗出一股难以置信,像个被拖堂的学生。
“……我们继续聊聊李伊林。”
咨询师无视他的态度,缓慢坐下身来,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上微博看了你们的官宣,你挑了一张她站在林中的照片。……是随便选的?”
“……嗯。”
简短回复后,何屿微微低下头。他不想说实话。时间已经到了,治疗师竟然不让他走。这违反了他们的最初协定。或许他应该强势一些,起身离开。
“你与李伊林的沟通,也会是这样吗?时有时无,敷衍封闭?”
这句话让他抬头看向咨询师,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不是。”
迟医生听出了他的火气,尽管来访者面无表情。
“何屿,李伊林并不在这间房间里。时间停下,「明星何屿」所处的世界也不复存在。我是原本在你世界里,不存在的角色。我希望那些你无法告诉李伊林的话,可以告诉我。”
这番话,迟医生是直直看向何屿的眼睛向他述说。他的声音很轻,轻而温和。咨询师的眼神专注,聚焦,却毫无攻击性。何屿有一种被攫住的感觉,他无法移开视线。
*
“你们的官宣照片中,你选了一张李伊林站在林中的照片,你的选择理由是?”
这个他没有回答的问题,被重新问出。
“……因为她站在光中。林中幽暗,她却非常明亮。”
“你认为……你是幽暗的?”
来访者垂下眼睛。
“是的。”
“你曾说过,她是你的拯救者,你对她没有防备。但是,有很多事,你依旧不告诉她。”
何屿看向壁炉中温暖的火。尽管他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我喜欢她,也知道她对我的喜欢里,有很大一部份属于「明星何屿」。我不能让太多真实破坏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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