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承熙?景和!(2 / 3)
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驱散了二月春寒。闻子胥已褪去厚重的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家常直裰,墨发松松以玉簪挽起,正坐在书案前,就着灯光翻阅一卷古籍。
他神色专注,仿佛白日祭坛上的那场风波,不过是书页间一行无关紧要的注脚。
门被轻轻推开,卫弛逸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戎装,一身深蓝色窄袖常服,头发半湿地披在肩头,似是刚刚沐浴过,带着一身皂角清香。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闻子胥平静的侧脸上,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心绪,又在胸中翻腾起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闻子胥的肩,下巴抵在他发顶,沉默着。
闻子胥没有回头,只是翻书的手略略一顿,温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卫弛逸的声音有些闷,“就想抱抱你。”
闻子胥放下书卷,握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指尖冰凉。他微微蹙眉:“手这么凉?又用冷水冲身了?”
“心里燥,凉水清醒。”卫弛逸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拢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他颈间清冽的墨香,才低声道:“今日祭坛上,你倒是干脆。”
“迟早的事。”闻子胥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语气平淡,“既已决定,何必拖延?选在今日,天地为证,百官共睹,也算全了这‘一年之约’的体面。”
“体面……”卫弛逸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今日驳了‘承熙’,用了‘景和’,就是在向天下宣示他的天子权威。子胥,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他不再是你需要时时看顾、事事依从的新帝了。”
闻子胥静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决断,是好事。为君者,当有乾纲独断之魄力。我本也无意久居摄政之位,揽权不去。”
“好事?”卫弛逸松开他,转到他对面,半跪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膝头,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子胥,你我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的‘’长大了‘之类的鬼话’。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划界。今日是年号,明日呢?后日呢?你今日还政还得如此干脆,他心中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会觉得……你退得太快,反而显得早有准备,甚至……心生不满?”
闻子胥垂眸,看着卫弛逸眼中清晰的担忧,心中微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弛逸,你思虑过重了。”
“不是我思虑重!”卫弛逸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急切道,“是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思一步,看十步!你今日之举,看似顺势而为,实则锋芒内蕴,他岂会感觉不到?你们之间那份因‘一年之约’和扶立之功而维持的微妙平衡,从‘景和’二字出口时,就已经打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预感:“我怕……我怕这只是开始。”
闻子胥望进他焦灼的眼眸深处,那里不仅有对朝局风险的警惕,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别的不安。他反手握住卫弛逸的手,轻轻捏了捏,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坦诚:“弛逸,你知道的,我志不在此。龙京非我久居之地,待此间事了,新政稳固,边陲无虞,我便该回离国了。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处。”
“回离国”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卫弛逸本就波澜暗生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瞳孔微缩,攥着闻子胥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此间事了?何时才算‘了’?新政推行非一日之功,边关看似平静,苍月狼子野心岂会真正熄灭?还有……还有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几乎从未正面触及的身份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虽然他早已向闻子胥表明心迹,只愿做他身侧的将军,可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是龙璟承心底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拔除的刺。
“子胥,”卫弛逸的声音干涩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闻子胥,“你急着还政,急着铺路,是不是……也在为离开做准备?你曾说待龙国安稳便回离国,如今‘景和’已立,摄政已辞,是不是……很快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股执拗,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他怕闻子胥的计划里,没有明确他的位置;更怕闻子胥的“归处”,是他卫弛逸无法轻易跟随而去的地方。
闻子胥看着他眼中那近乎脆弱的紧张,心中轻叹。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在自己面前,却总是轻易流露出最不设防的一面。他伸出另一只手,抚平卫弛逸不自觉蹙起的眉心。
“是,”他坦然承认,“我确在逐步收束在龙国的权责,厘清未尽之事。归期虽未完全定下,但不会太远。”
卫弛逸的心猛地一沉。
但闻子胥接下来的话,又让那沉下去的心被温柔地托住:“至于你……”他指尖划过卫弛逸的眉骨,语气是罕见的柔和与肯定,“弛逸,我从未想过将你独自留在龙国。我的归处,若有你同行,方是圆满。”
卫弛逸怔住,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挣扎覆盖:“可是我……我若随你离去,这龙骧将军的职位,这京畿防务,还有卫家、边境……”
“这些都需要妥善安排。”闻子胥截断他的话,目光清明而冷静,“弛逸,我曾问过你,是否愿意那个位置。你当时的回答,我记在心里。我既选择你,便会尊重你的意愿,也会为我们谋划出路。”
他轻轻摩挲着卫弛逸的手背,声音低沉却坚定:“关键在于你自己的心。你是否真的能放下这里的一切,包括可能潜藏的责任、旁人眼中的权势,随我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开始?那里没有你熟悉的军营,没有你守护过的百姓,甚至可能……并无你用武之地。弛逸,这不是一时冲动可以决定的事。”
卫弛逸猛地摇头,急切道:“我不在乎那些!什么兵权、军营、将军之位,若与你相比,皆可抛弃!我只在乎你!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处!用武之地?”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我能为你做的,便是手中这柄剑。在龙国,我以此剑守疆土,护皇权;若随你去离国,我便以此剑,只护你一人周全!至于其他……”他眼神暗了暗,“我身世尴尬,留在龙国,终究是龙璟承心头隐患,对你亦是拖累。若能远离这是非之地,或许……对谁都好。”
闻子胥静静听着,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深情、决绝与那一丝对自身命运的黯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卫弛逸说的是真心话,但这真心背后,是舍弃了太多东西。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妥善安排,急不得。”闻子胥最终说道,将话题暂时压下,“眼下,你我仍需专注眼前。陛下初亲政,朝局难免会有波动。你掌京畿防务,更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卫弛逸知道他说得在理,也明白现在不是纠缠去留的时候。他长长舒了口气,将脸埋进闻子胥的膝头,闷声道:“我晓得了。我会小心。”
感受到他情绪稍缓,闻子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插入他半干的发间,轻轻梳理:“起来吧,地上凉。”
卫弛逸却不动,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环住闻子胥的腰,低声道:“今日祭典站了半日,又费心神,累了吧?我帮你揉揉。”
说着,不等闻子胥回答,便直起身,转到椅后,手法熟练地按上他的肩颈穴位。他的指掌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时重时轻,精准地缓解着紧绷的肌理。
“嗯……”闻子胥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舒适的轻哼,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与放松之中。卫弛逸的按摩手法是特意找太医令学过的,专为缓解他伏案劳神的疲惫。
烛火噼啪轻响,一室静谧。
按了片刻,卫弛逸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凑到闻子胥耳边,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压低声音问:“如何?我这手法,比太医令也不差吧?专治丞相大人的殚精竭虑。”
闻子胥眼也未睁,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只是‘嗯’?”卫弛逸挑眉,手下故意在某处穴位稍稍加重。
闻子胥肩头一颤,睁开眼,斜睨他一眼,眸中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尚可。”
“只是尚可?”卫弛逸佯装不满,手指下滑,精准地挠向闻子胥腰间最怕痒的那处,“那看来是下官学艺不精,还需‘勤加练习’。”
闻子胥浑身一僵,瞬间破功,一边躲闪一边低斥:“卫弛逸!别闹……”话音未落,已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向来持重端方,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此刻眼角微红,气息不稳,在烛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
卫弛逸看得心头一热,哪里肯罢休,索性将人从椅子上整个捞起,横抱在怀里,自己坐下去,再将闻子胥圈在身前,继续那“恼人”的袭击。
“说不说?卫将军手法是不是天下第一?”
“你……哈哈……住手……”闻子胥在他怀里挣动,却又因怕痒而软了力气,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最后只得讨饶,“是……是天下第一……行了罢?”
卫弛逸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却依旧将人牢牢圈着,低头在他泛红的眼角亲了亲,又辗转吻上那因喘息而微张的唇,厮磨片刻,才抵着他额头,低声笑道:“这还差不多。”
闻子胥靠在他胸前平复呼吸,脸上热度未退,瞪他一眼,却因眸中水光潋滟而毫无威力,反而看得卫弛逸心痒难耐,又低头吻了吻他的鼻尖。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书房内只余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声。
“子胥,”卫弛逸忽然轻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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