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钢铁明珠(1 / 2)
历川最大港口,鸣海港。
船是在一个弥漫着灰白色烟雾的清晨靠岸的。
还没等船板搭稳,一股子煤烟混着铁锈的浊气就涌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这和河州的水汽、江南里的饭香全然是两个味道。
闻子胥立在船头,一袭素青袍子,外头罩着深色斗篷。他身边的“随从”卫弛逸,如今化名“魏十七”,肤色抹得微黑,留着短髭,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正垂着眼打量码头。
然而,饶是卫弛逸在北境见过千军万马,在西域见过奇风异俗,此刻眼前的景象,也让他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
码头不再是熟悉的木石结构,而是由巨大的、黑沉沉的铁架和灰色的水泥构筑而成,延伸入海,坚固得惊人。巨大的起重“铁臂”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将一个个印着陌生标记的铁皮箱子从船上吊起,又稳稳落在有轨道的平板车上。那些平板车无人拉拽,却沿着地面铺设的笔直铁轨,被一个“突突”冒着白汽的小型车头牵引着,轰隆隆地驶向远处堆满货物的庞大仓库区。
码头上来往的人流密集而快速。男人们多穿着样式统一的、耐脏的深蓝或灰褐色短打,布料看着硬挺,动作却带着一种被效率驱赶着的匆忙。女人们的衣着颜色鲜亮许多,但款式也趋于简洁,少见龙国女子那般繁复的裙裾。最引人注目的是,无论男女老少,身上几乎都点缀着些许光亮。
年轻女子发间簪着晶莹的琉璃珠花或小巧的珍珠排簪,手腕上套着色彩斑斓的珐琅或细碎宝石串成的手链;即便是那些做苦力的汉子,汗湿的衣领下,也可能露出一截穿着劣质玉石或彩色玻璃珠子的廉价项链;孩童的帽子上,往往也缝着一两颗亮晶晶的扣子或小石头。
珍珠、琉璃、各色人工琢磨的宝石……仿佛成了这灰扑扑世界里,人们下意识抓住的一点廉价而执着的“光彩”。
“这里……”卫弛逸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处不在的机械轰鸣和奇异气味呛到,“就是历川?”
“嗯。”闻子胥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高效运转的机械和神色疲惫麻木的工人,眼底并无多少新奇,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悲悯。
“蒸汽之力催动的工坊,离国几百年前也曾有过类似尝试,但很快便被更清洁、更精微的‘地脉热泉’与‘光能’替代。此地的‘力’,还粗糙得很,代价也大。”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不甚完美的器物。卫弛逸看了他一眼,心中那点震撼,莫名地被抚平了些许,转而升起更深的警惕。
能让子胥都评价为“粗糙”的力量,便已能让龙国水师溃不成军,若真如宁怀所暗示,还有更可怕的……
下了船,踏上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卫弛逸心中的不适感更加强烈。
港区道路宽阔笔直,同样铺着灰黑的水泥,马车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体型更大、噪音轰鸣、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公共蒸汽车”,沿着固定的路线,吞吐着面色漠然的乘客。
街道两旁是整齐却毫无特色的多层砖石楼房,墙面被煤烟熏得发黑,窗户狭小。店铺招牌多用彩漆绘制,字体夸张,亮闪闪的金属包边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售卖的多是些成衣、铁器、玻璃器皿、新奇的钟表,以及……琳琅满目、价格却似乎并不高昂的珠宝首饰铺子。
“上好的南洋珠,镶银扣,瞧瞧!”
“新到的七彩琉璃手串,姑娘戴上保管俏!”
“碎宝石嵌的皮带扣,结实又气派!”
叫卖声夹杂在蒸汽机的轰鸣、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汽笛声中,显得急促而喧嚣。空气始终浑浊,吸一口,肺里都像蒙了层灰。
宁怀安排的马车,也是历川样式,与龙国的相比更加宽敞。车厢密闭,内衬软垫,玻璃窗擦拭得透亮,行驶起来比龙国的马车平稳许多,但轻微的颠簸和外面不绝于耳的噪音,依然透过车厢传来。
卫弛逸坐在闻子胥侧后方,扮演着恪尽职守的护卫,目光却透过车窗,锐利地扫过街景。
他看到衣着光鲜、乘坐私人小蒸汽车或华丽马车匆匆而过的富人;也看到衣衫褴褛、在路边蒸汽管道旁蜷缩着取暖的流浪者;看到店铺里珠光宝气的妇人,也看到工厂高墙外,排队等待上工、眼神空洞的工人。
“这边锦衣玉食,那边冻骨饿殍,这历川的‘盛世’,原来是这么个写法。”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语气冰冷。
闻子胥闻言,目光也从窗外收回,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不止。那墙角的冻骨,怕不单是饿的。许是叫机器轧断了腿,许是肺里早灌满了煤灰。他们这‘效率’催出来的繁华,底下垫着的是更快被榨干的血肉。富的越富,穷的越没处躲,这沟壑,比咱们河州瞧着还要刺眼。”
卫弛逸沉默。他直观地感受到了威胁,这种能大规模制造武器、驱动巨舰的力量,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战争机器。同时,他也感受到一种更深的不适:这里的人,似乎也被这机器同化了,变得匆忙、麻木、在廉价的光鲜中寻找慰藉。
马车穿过繁华却也压抑的市区,驶入一片相对清静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明显高大华丽许多,有了绿化和庭院,路上行人也少了,衣着更加体面考究,身上的珠宝也从廉价的琉璃碎宝换成了成色更好的珍珠、玉石和切割闪亮的各色宝石,在精心打理的发髻、领口、手腕间无声彰显着身份。
最终,马车在一座融合了历川钢铁框架与某种古典立柱风格的宏阔建筑前停下。这里是历川的“迎宾馆”,专为接待外国重要使节而设。
宁怀早已等候在门前,笑容依旧得体:“二公子,一路辛苦。馆舍已备好,请先稍事休息。明日,首相与皇帝陛下将在‘格物大殿’设宴,为公子接风洗尘。”
安顿下来后,房间内终于只剩下两人。卫弛逸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无虞,才略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闻子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传来的噪音小了些,但那种工业城市特有的低沉嗡鸣依然无处不在。他望着远处几根高耸入云、喷吐着白气和黑烟的巨大烟囱,默然不语。
“子胥,”卫弛逸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烟囱……”
“工坊的动力核心,也是污染的源头。”闻子胥淡淡解释,“燃烧石炭或一种叫‘石油’的黑油,产生蒸汽,推动机器。离国早已不用这种方式了,太脏,太浪费资源,也……太容易失控。”
卫弛逸似懂非懂,但他听出了闻子胥语气里的不认同。“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憋得慌。”他皱了皱眉,扯了扯身上为了伪装而特意穿的、料子有些硬挺的灰布衣服,“还有这些石头珠子,”他指了指街上几乎人手一件的饰品,“好像不戴点闪亮的东西,就活不下去似的。”
闻子胥闻言,眼中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身,伸手替卫弛逸理了理因为检查房间而微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颈侧皮肤。“历川以商业立国,财富炫耀是常态。这些‘宝石’,大多是人造的琉璃、劣质玉石或边角料,价格低廉,却能迅速满足人们对‘体面’和‘美’的渴求,尤其是在这种……略显灰暗的环境里。也算是一种无奈的寄托吧。”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卫弛逸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偏头,让那指尖停留得更久些。连日来的紧绷、伪装、面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在这熟悉的触碰和温和的话语里,悄然消融了几分。
“人造的?”卫弛逸抓住他话里的词,有些好奇,“琉璃我知道,宝石也能人造?”
“嗯,用高温和特殊材料合成,模仿天然宝石的光泽和颜色。离国的匠人也能做,而且更精巧,足以乱真。”闻子胥收回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朴素的水囊递给他,“喝点水,这里的空气干,水也带着股怪味。我用草药滤过,会好些。”
卫弛逸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水确实清润,带着淡淡的甘甜草药气,驱散了喉间的不适。他放下水囊,看着闻子胥平静的侧脸,忽然问:“子胥,你看这里的一切,是不是就像……就像我们看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稀罕,其实在你们离国人眼里,都挺……落后的?”
闻子胥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路径和文脉。历川能在短短时间内,将蒸汽之力运用到如此程度,其魄力与执行力,不容小觑。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他们走得太急,太专注于‘力’的攫取与展示,忽略了力背后的平衡,以及使用这力的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就像孩童拿到了锋利的斧头,只想着砍倒更多树木,却忘了为何要砍树,以及砍光之后该如何。”
他看向卫弛逸,目光清澈:“弛逸,你感受到的憋闷和异化,便是这种失衡的体现。强大的力量,若没有相应的心智与道德去驾驭,没有深厚的人文土壤去滋养,终会反噬。这比单纯的船坚炮利,更值得警惕。”
卫弛逸认真听着,虽然那些关于“平衡”、“人文土壤”的话语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但闻子胥话语里的忧思和指向,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所以,他们才这么想得到你,得到闻家的‘学问’,想给这把斧头,找个能把它用得更好、或者至少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的‘鞘’。”
“是。”闻子胥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中亮起的、一片片略显刺眼的瓦斯灯光,“明天的宴席,便是他们亮出‘斧头’和‘糖果’的时候了。”
第二天傍晚,“格物大殿”灯火通明。
这座大殿恰如其名,完全是一座展示历川“格物”成就的殿堂。高耸的穹顶由钢铁骨架和巨大的玻璃拼接而成,白日可采天光,夜晚则被数以百计的、明亮稳定得惊人的瓦斯灯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陈设极尽巧思:自动演奏乐曲的庞大机械风琴,依靠水力驱动不断变换图案的琉璃光影墙,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蒸汽机车模型,在铺设于地面的微型铁轨上“呜呜”地循环跑动。
宴会排场奢华。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银器皿闪闪发光,食物精致,多是历川风格的煎烤肉类和花样繁多的点心,酒水来自各地。赴宴的历川高官显贵们,无论男女,皆衣着华美,身上佩戴的珠宝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珍珠圆润,宝石火彩逼人,与殿内冰冷的钢铁、玻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闻子胥依旧一身素雅青衫,只在腰间悬了一枚品质极佳、却样式古拙的羊脂白玉佩,在这片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清贵出尘。卫弛逸扮作的护卫“魏十七”,与其他随从一起,候在殿外特定的区域,目光低垂,耳朵却竖着,不放过殿内传出的任何一丝动静。
苍和与燕浔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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