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暗夜潜鳞(1 / 2)
“静思苑”的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底下却藏着足以溺毙人的绝望与焦灼。
对于卫弛逸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他与闻子胥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刀山火海。那些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守卫,那些幽魂般无声来去的哑仆,还有这高墙深苑本身,都像一座不断收紧的金属囚笼,挤压着他肺里的空气,也碾压着他引以为傲的力量。
他不能硬闯。那等于自寻死路,更会将子胥置于无法预料的险境。他必须像北境雪原上最耐心的狼,蛰伏,观察,等待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泔水车,是他观察数日后锁定的第一个目标。
每日寅时末,天色最黑、人最困顿的时刻,那辆由一头老马拉着的、散发着浓重馊臭味的木轮车,便会吱吱呀呀地从仆役院后的杂役通道驶入,停在固定的角落。两个身材佝偻、同样沉默的老役夫,会艰难地将各处收来的污秽桶罐抬上车,然后驾车从后门离开。整个过程约莫两刻钟,守卫的盘查重点在车上是否藏人,对那几个盖得严实、气味熏人的大木桶,往往是捂着鼻子,用长矛草草捅两下便催促快走。
卫弛逸注意到,那两个老役夫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其中一人的左脚还有些跛。他们从不与任何人交流,眼神空洞,仿佛只是两具会动的躯壳。
或许,他们也是这囚笼的一部分,被榨干最后价值的残渣。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风险巨大,成功率渺茫,一旦败露,万劫不复。但……这是目前他能看到的,唯一可能将信息送出去的缝隙。
他需要机会,更需要准备。
首先,他必须确认观澜阁内闻子胥的情况,以及……子胥是否也在尝试着什么。他们之间的直接联络已被切断,但卫弛逸相信,以子胥的智慧,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利用每日短暂的、在指定区域“活动筋骨”的时间,更加细致地观察观澜阁周围的守卫布置、换岗间隙、以及灯光照射的盲区。他发现,子胥所居的二楼东侧窗台,每日清晨会摆上一盆清水。而水的清浊,水面漂浮的花瓣或叶片的种类、数量,似乎……并非完全随意。
第一天,清水,无物。
第二天,略显浑浊的水,水面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第三天,清水,两片完整的红枫叶叠放。
……
这绝非苑内仆役的闲情逸致。卫弛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是子胥在尝试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传递信息!他强迫自己冷静,牢记每一天窗台的“景色”。
银杏叶,或许是“安”;枫叶,或许是“危”;两片叠放……是“耐心等待”?还是“有转机”?
他无法完全破译,但至少知道,子胥还安全,并且,子胥也在黑暗中寻找着出路。这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和决心。
其次,他得弄到能写字的家伙。笔墨纸砚在仆役院是严控的。他盯上了厨房。一次搬柴火时,他“失手”打翻了一小筐木炭。
“没长眼吗?!”管事劈头就骂,“赶紧收拾!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卫弛逸闷头连声告罪,手上动作飞快,趁乱将几块最小最尖的木炭头摸进袖里。至于书写的载体……他撕下了自己内衫最不起眼的一角布料,粗糙,但可用。
最难的是写什么。他不能写长,不能有明确署名,必须用只有河州核心几人才懂的、极度简化的暗语。他回忆着与白棋、青梧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密码,结合近日观察到的苑内守卫分布、换班规律、可能的薄弱点,以及最重要的、闻子胥被软禁于此的消息。
他蜷缩在狭窄仆役房的角落,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缝透入的微光,用颤抖的手指捏着炭块,在粗糙的布片上,以最小的字迹,勾勒出扭曲的符号和数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信息的核心是:“子囚静思苑,守严,后门寅末泔水车或可乘。速援。”并附上了他观察到的简略布防要点。
写完后,他将布片紧紧卷成比小指还细的一卷,然后用厨房偷来的一点米浆,将其牢牢粘在自己靴筒内侧一个早已磨损破开、又被他用泥灰掩饰好的小裂缝里。这是他身上唯一可能逃过日常搜查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如何将这信息,送出去?
泔水车是他唯一的希望。但他无法靠近那两个老役夫,更无法信任他们。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接触到泔水车,又可能对现状不满、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告发的人。
他想起了每日给他们这些“随从”送简单饭食的一个年轻哑仆。
那哑仆与其他人的麻木不同,他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隐忍的愤怒,又像是深藏的悲哀。而且,卫弛逸注意到,这个哑仆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不像是常年伺候人的,倒像是……经常用力握着什么东西,比如工具,甚至……武器?
这个哑仆,会不会和子胥试图联系的那个,有所关联?
卫弛逸决定赌一把。
这日午后,哑仆刚收拾了碗筷要走,卫弛逸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腹部,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蜷缩着跌倒在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
同屋的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扶他:“魏十七!魏十七你怎么了?!”
卫弛逸只是摇头,身子抖得厉害,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来人!快来人啊!”随从慌了神,冲到门边朝外喊。
门口守卫不耐烦地探进半个身子:“吵什么?”
“他、他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随从急得语无伦次,“会不会是中了毒?还是发了急症?”
守卫皱了皱眉,却并不进门,只远远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卫弛逸,语气冷硬:“叫什么叫!等着,我去喊管事的来。”说罢转身就走,并未多留。
屋里一时只剩随从慌乱的喘息和卫弛逸压抑的痛哼。那哑仆原本已端着托盘走到门口,见状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托盘,折返回来,蹲下身,伸手似乎想探卫弛逸的额温。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
卫弛逸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他出手如电,一把攥住哑仆探来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对方骨头都发出一声轻响。哑仆浑身剧震,惊愕地抬头,对上卫弛逸寒潭般的目光。
卫弛逸用极低的气音,用河州一带的方言,快速说道:“望潮岛的冤魂,看着呢。”
哑仆如遭雷击,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卫弛逸。
卫弛逸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气音道:“帮我送个东西出去,给能联系河州的人。为了报仇,也为了……还有活着的人能回去。”他松开手,迅速将早已藏在掌心的一小块碎银和那卷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布条,塞进哑仆因为震惊而微微松开的手中。
哑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微不足道却又重如泰山的东西,又抬头看向卫弛逸,眼中情绪翻腾,有恐惧,有怀疑,有挣扎,最终,化为一丝豁出去的决绝。他猛地将东西攥紧,塞进自己怀里最深处的破补丁里,然后低下头,迅速收拾好散落的碗筷,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沉默而慌张地退了出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卫弛逸躺在地上,听着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面上那股子“痛楚”慢慢褪去,只剩一片虚汗后的苍白。
他偏过头,对旁边那个闻家来的、已吓得六神无主的随从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开合:“没事。”
随从一愣,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一半,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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