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新政惊澜(1 / 2)
闻子胥手持玉笏,一步踏出。
他没有看龙允珩疲惫灰败的面容,目光平静地投向御座之后,那垂落的珠帘。
然后,他躬身,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凿进金殿的每一块基石:
“卫家一案虽已查明,但其背后根源,尚未深究。”
“卫宾将军为何会死?因为他手握兵权,因为他忠于朝廷,因为他挡了某些人的路。寒关五万将士为何会死伤惨重?因为有人为了私利,不惜引外敌入关,不惜以同胞血肉为垫脚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是朝堂之上,权力过度集中于少数世家之手!是寒门英才无门可入,只能依附权贵!是女子有才却困于闺阁,不得施展!”
殿中嗡然震动,数名世家老臣脸色剧变,几欲出列。
龙允珩猛地坐直身子:“闻子胥,你——”
“陛下,”闻子胥打断他,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声音清朗如击玉,“臣今日,要奏请三策,以正国本,以安天下。”
“其一,即刻颁布《兴贤令》,开科取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各州县每年须举荐寒门才子三人入京参试,由吏部、礼部、国子监共审,择优录用。废除’女子不得入朝‘旧制,准女子与男子同考同录。凡通过科举者,无论男女,皆可入翰林院、国子监,乃至六部任职。”
话音刚落,朝中陷入一片疑惑之中。
镇远侯钟不离第一个颤巍巍出列,问道:“闻相,《兴贤令》乃先帝兴安年间,你祖父亲自拟定颁布,至今已近五十载。既有成法在前,闻相今日为何又旧事重提?”
几个老臣纷纷出列附和:
“侯爷所言极是!”
“既有成法,何须再颁?”
闻子胥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钟不离一眼:“侯爷既然提起先祖父,那本相要问,永和年间颁布的《兴贤令》,如今何在?”
钟不离一怔:“自然……自然还在施行。”
“还在施行?”闻子胥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相便与侯爷、与诸君,算一笔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簿,当殿展开:
“天保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间,各州县依《兴贤令》举荐寒门士子,累计九百七十三人。经吏部复核,录用的不过三十七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且这三十七人中,二十九人安置于太仆寺养马、光禄寺备宴等闲散职位,真正进入六部视事的,仅八人。”
“同期,世家子弟经科举、荫补入仕者,计二百零四人,录用一百八十九人。”他抬眼,目光如刀,“其中一百一十五人,直入吏、户、兵、工等要害衙门。敢问侯爷,这便是你口中的’还在施行‘?”
钟不离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个穿着四品绯袍的御史忍不住出列,高声道:“闻相此言有失偏颇!寒门士子初入朝堂,自当从基层历练,岂能一步登天?”
“严御史好口才!”闻子胥看向他,“既如此,那世家子弟为何无需’历练‘?严御史,你长子去年荫补入兵部,可是直接任了职方司主事,那可是正六品的实缺。这又是什么道理?”
严御史噎住,面红耳赤地退了下去。
“至于女子应试——”闻子胥翻过一页册簿,声音更冷,“《兴贤令》明载’男女同考‘,然三年来,各地报名的五百六十名女子,通过州县初试者一百零三人。到了礼部复试,考官或出偏题怪题,或当庭诘问’妇人何知政事‘,最终得以进入殿试者,除秋唯简外……”
他合上册簿,一字一顿:
“零。”
满殿死寂。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忍不住倒吸凉气。
“好一个’零‘!”闻子胥忽然提高声音,那卷册簿在他手中微微发颤,“若非长公主举荐,只怕秋卿今日也不可能站在这朝堂之上。这还算什么新政?分明是先帝爷的遗策被人架在火上烤,烤了五十年,烤成了一张遮羞的纸!”
秋唯简闻言,低下头,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闻子胥转向御座,长揖一礼:
“陛下,臣今日再请彻行《兴贤令》,非为新政,乃为补阙!此令先帝所颁,陛下所继,然推行五十载,却形同虚设!为何?因有人阳奉阴违,以’祖制‘为盾,行壅塞之实!臣今日,便要撕开这层遮羞纸,让该见光的东西,真正见光!”
“陛下三思!”
一位身着紫袍的礼部侍郎踉跄出列,是礼部右侍郎程颐。他须发皆白,扑跪在地时官帽微斜,声音嘶哑中带着痛心疾首:
“闻相此言,意欲动摇国本啊!《兴贤令》虽在,然’女子可入仕‘一款,当年先帝便曾言’宜缓图之‘,陛下登基后亦屡次廷议未决,此非废止,乃是为免朝局动荡!祖宗法度,男女有别,内外有序,此非迂腐,乃维系人伦纲纪之基石!”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却执拗:“若开此例,则闺阁不宁,内宅生变。妇人抛头露面,与男子同朝论政,共处官署……这成何体统?长此以往,父将不父,夫将不夫,家国伦理皆乱!闻相今日是要用一纸空文,砸碎我龙国数百年立国之基吗?!”
“程侍郎忧心伦理,”闻子胥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本相换个问法:若准许女子参试入仕,今岁秋闱,令嫒凭真才实学高中进士,入翰林,掌机要,十年内官至侍郎,与你同殿为臣。届时,你程家门楣光耀,朝中臂助大增,于你程氏一族有百利。”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针:“程侍郎,你是愿见此盛景,还是宁可她嫁作人妇,一生荣辱系于夫家,纵有经纬之才,也只能在后宅替你打点田庄、管教妾室?”
程颐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剧烈颤抖。他想说“女子本该如此”,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哪个世家不想多一条路?哪个父亲,不曾为女儿的才华暗自惋惜过?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却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颓然垂首。
闻子胥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龙允珩,声音陡然转厉:“程侍郎无言以对,因为利弊已明!今日阻《兴贤令》者,口称纲常,实则惧权!惧寒门分其禄,惧女子夺其位,更惧这盘根错节的世家特权,自此土崩瓦解!”
他双手捧笏,声音响彻金殿:
“卫宾之血未干,寒关之殇犹在!若不破此私心壁垒,铲除门阀痼疾,则今日卫家之祸,他日必重演于朝堂。龙国之基,非毁于外敌,而将溃于内腐!”
话音落下,金殿内死寂如墓。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皇帝的雷霆之怒。龙允珩靠在御座上,脸色灰败,手指紧紧抠着扶手,目光却死死锁在闻子胥的背影上,像是在审视一柄即将出鞘、却不知会挥向何处的利剑。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然而,他们并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帝王之怒。
闻子胥微微侧身,向殿侧侍立的书记官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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