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岁寒(2 / 3)
“春深时,待君归。”
窗外,又下雪了。
此后几日,卫弛逸的信件仍不断地送来,到了正月初八,寒关的书信突然断了。
起初闻子胥只当是军务繁忙,卫弛逸的信虽每日不断,但若遇战事,迟上一两日也属寻常。可到了十二,案头那方紫檀信匣依旧空空如也。他开始在批阅公文时频频抬眼,笔尖在“粮草”“兵力”等词上不自觉地停顿。
窗前天青釉玉壶春瓶里,那枝芍药到底还是谢了。最后几瓣在正月十三的晨光里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铺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回信上。信是十三日写的,只开了个头:“寒关春迟,珍重加衣……”
白棋来换花时,闻子胥抬手止住了他:“不必了。”
他拾起一片残瓣,粉白的边缘已蜷缩发褐,凑近时还残留着极淡的、将散未散的香气。
正月十三,无信。
闻子胥晨起后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信匣。空的。他如常更衣上朝,在殿上听兵部奏报“寒关战事平稳”,听仲景回京述职时慷慨陈词“将士用命,定不负圣恩”。龙允珩微笑颔首,满殿称颂。
散朝时,长公主在丹墀下叫住他:“闻相留步。”
龙璟汐披着白狐裘,立在未化的雪地里,笑意温婉:“听闻寒关大捷在望,本宫已命人在护国寺设下法坛,为将士们祈福。闻相以为如何?”
“殿下慈悲。”闻子胥淡声应道。
“对了,”她似忽然想起,“听说卫小公子每日有家书送到府上,不知他在军中可还适应?本宫那日提议他任参军,心中一直记挂着呢。”
闻子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有劳殿下挂心。”
转身登车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笑。
正月十四,依旧无信。
青梧在廊下练剑时,破空声比平日更厉三分。收势后他走进书房,额角带着薄汗:“公子,属下去一趟寒关。”
闻子胥正在画一幅寒关地形图,这是他这几日的习惯,仿佛笔下勾画出那片土地,就能离那人近些。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落雁坡”三字上。
“理由?”
“今日西市来了批北边逃难的百姓。”青梧压低声音,“说正月初八夜里,寒关东门火光冲天,杀声震了一夜。”
闻子胥缓缓搁笔。
窗外的芍药残枝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快去,”他艰难开口,“不要惊动旁人,务必确认卫弛逸的安危。若有变故……”沉默片刻,“护他周全。”
青梧领命而去。
正月十五,元宵。
龙京火树银花不夜天。御街两侧灯棚如昼,朱雀门上悬起三丈高的走马灯,绘着“封侯拜将”“忠孝两全”的彩画。太子妃在城楼设宴,笙歌漫过九重宫阙。
闻子胥称病未赴。相府里只在前院挂了几盏素纱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亥时初刻,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窗前。
是青梧。
他一身风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带着血丝。
闻子胥霍然起身。
“公子,”青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寒关……出事了。”
“说清楚。”
“正月初八夜里,苍月五万大军突袭寒关东门。守军早有防备,本可据险而守,但——”青梧喉结滚动,“但有人开了城门。”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谁?”
“不知道。当夜守东门的,是卫将军麾下最亲信的一营。”青梧抬头,眼中尽是痛色,“城破后,那一营五百人……无一生还。卫将军率亲卫死战,身中七箭,最后……自刎于城楼。”
闻子胥倒退半步,撞在书案上。案头那方玉镇纸滚落在地,“砰”一声脆响,碎了。
“卫弛逸呢?”他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嘶哑。
“失踪。”青梧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张染血的手帕,绣着卫家的虎头花纹,正是卫弛逸当日为他擦拭墨迹的那张手帕,“这是在战场尸堆里找到的。但尸首中没有卫公子,有人看见他被亲兵护着往北去了,北面……是苍月的地界。”
闻子胥接过手帕。血已凝固成深褐色,死死咬进丝线里。他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这残破的半截布料。
“还有……”青梧艰难地继续,“仲景将军已上奏,说卫宾通敌叛国,开城迎敌。卫弛逸……被定为同犯,正在通缉。”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棋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请公子即刻入宫,陛下急召!”
闻子胥缓缓抬头。
烛光下,他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冻住了,裂开了,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粉末。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手帕,轻轻将它放在案上。那旁边,是枯萎的芍药残瓣,是未写完的信,是再也等不到回音的日日夜夜。
“更衣。”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入宫。”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前的玉壶春瓶空了,案头的地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句未写完的“珍重加衣”。
终究,是没能加上这一衣。
宫道深深,夜色如墨。远处城楼的烟花正盛,炸开漫天虚假的繁华。而寒关的风雪,已随着那半张染血的手帕,狠狠撞进了这间再也没有芍药香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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