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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云雾入怀(1 / 2)

灵溪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带着几个小厮,将热好的饭菜并几样新做的细点布了上来。菜式清淡雅致,皆是闻子胥平素喜爱的口味,那坛梅花酿也已温好,散发出清冽的幽香。

席间一时无话,只闻杯箸轻碰之声。

卫弛逸到底是少年心性,方才一番对答得了闻子胥的认可,此刻又与他同桌共膳,心中那点雀跃几乎要压不住,偷瞄闻子胥的频率也高了些。他见闻子胥只静静用膳,仪态优雅,自成一方天地,便也努力学着斯文起来,只是动作间难免还有些少年人的焦躁性子。

闻子胥如何察觉不到他那灼人的视线?他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烦乱。这厮安静不过片刻,那眼神便又黏了上来,与当年那个胆大包天、敢当众拦他马头直言“先生真好看”的小霸王一般无二。

“不好好用饭,总瞧着本相作甚?”闻子胥终是没忍住,放下银箸,抬眸看他,语气带着惯常的清冷。

卫弛逸被抓个正着,耳根一热,却仗着方才那点“师生”名分还在,大着胆子道:“子胥秀色可餐,我看着你,便能多下两碗饭。”

“咳……”一旁侍立的灵溪险些笑出声,赶紧低头死死忍住。

闻子胥眉尖微蹙,刚要斥他轻浮,却见卫弛逸眼神清澈,虽言语孟浪,神情却是一片坦荡的痴慕,那到了嘴边的训诫便又咽了回去。他只淡淡瞥了卫弛逸一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鲥鱼到他碗中:“既如此,便多吃些,堵上你的嘴。”

这近乎亲昵的举动让卫弛逸愣住了,他看着碗中那块莹白的鱼肉,心头狂跳,简直受宠若惊。“多……多谢子胥!”

他小心翼翼地品尝起来,只觉得这鱼肉鲜美异常,远胜他过往吃过的任何珍馐。

闻子胥不再理他,自顾用膳,心中却在思量方才卫弛逸对边事的见解。此子确是可造之材,若能引上正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他想起白棋的提醒,想起京中关于长公主的流言,想起卫家如今在朝中的微妙位置。将卫弛逸牵扯过深,究竟是福是祸?

“子胥,”卫弛逸见他若有所思,试探着开口,“可是还在想边境布防之事?我方才又思及一点,若是在寒关东隘外的落雁坡预先埋下伏兵,是否可防敌军绕道?”

闻子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落雁坡地势隐蔽,他竟能想到此处。“想法不错。但落雁坡距主力过远,伏兵人数少了无用,多了则粮草难继,易成孤军。不若在其侧翼的鹰嘴崖设观察哨,辅以烽火传讯,更为稳妥。”

卫弛逸眼睛一亮,茅塞顿开:“原来如此!是我思虑不周了。”

两人就着军事又低声讨论了几句,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洽。灵溪在旁看着,只觉得自家公子今日的话,比往常一个月对着旁人说的都多。

饭毕,下人撤去席面,奉上清茶。

卫弛逸知道该告辞了,心中万分不舍。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闻子胥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子胥赐教,弛逸受益良多,这便回去了。”

闻子胥端坐椅上,微微颔首:“嗯。记住我方才说的话,沉下心来,多思多学。”

说着,灵溪十分晓事地送上一盒茶叶。

“此茶名为‘云雾尖’,乃是我离国特产,带回去给你父亲喝喝吧。‘”

“多谢!子胥今日教诲,弛逸必将铭记于心!”卫弛逸接过茶盒,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那……我日后若有疑难,可否……再来请教子胥?”

闻子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卫弛逸心一点点沉下去时,才听到那清冷的声音传来:

“若真是关乎正事,而非胡搅蛮缠,便来吧。”

卫弛逸大喜过望,几乎是雀跃着再次行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那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闻子胥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却悠长。

灵溪凑上前,笑嘻嘻地道:“公子,这卫少爷今日瞧着,倒真有几分改过自新的样子了。”

闻子胥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那枝插在漱玉春瓶中的芍药。灵溪做事果真不细心,三两下就忘了白棋的吩咐。

“但愿吧。”他淡淡道。

不多时,他起身走向书房。边境军情、朝中暗流、历川异动……还有这只看似收敛了爪牙,却依旧眼神灼热的小野狗。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卫弛逸回到府中,胸腔里那颗心仍像浸在温热的蜜水里,涨得满满的,每一步都轻快得几乎要跃起。

他手中紧握着那只素净的茶盒,仿佛握着无上的珍宝,径直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卫宾正凝神俯首于一张巨大的边境舆图之上,眉头紧锁,手指在代表寒关东隘的位置重重按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回来了?”卫宾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闻相……没有为难你吧?”

他清楚自己儿子往日德行,更明白闻子胥的权势与手段,昨日那场祸事,能如此轻易揭过,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不信。

“父亲放心,”卫弛逸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他走到书案前,烛光映得他眼眸格外明亮,“子胥他……闻相大人心胸宽广,并未计较孩儿昨日失仪,反而……反而指点了我许多兵事上的关窍。”他难得地用如此正经的语气同父亲说话。

卫宾微微颔首,心下稍安,正欲说些“知错能改”的训诫,却见儿子已凑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落雁坡的位置。

“父亲请看此处,闻相言道,若在此处预设伏兵,看似扼守要冲,实则距主力过远,粮草难继,易成孤军,反为敌军所趁。”卫弛逸语速不快,却清晰笃定,将闻子胥的分析,连同其中关窍一一复述出来,甚至还能加上自己的一两点思考,“孩儿以为,闻相所言极是。此地山势虽险,却非死守之地,当以游骑巡弋,广布耳目为上。”

卫宾听着,眼中惊讶之色愈浓。他没想到,这番老辣缜密、直指要害的见解,竟是从自己这个一向只知走马章台的儿子口中说出。他看向卫弛逸,这个一向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此刻眼神清澈,眉宇间竟焕发出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专注与锐气,仿佛一块蒙尘的璞玉,被悄然拭去了一角尘埃,透出内里的光华。

“闻相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卫宾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吟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落雁坡如孤悬之耳,鹰嘴崖方是洞察全局之目。闻相一眼便看穿了此中虚实。”

“父亲,”卫弛逸抬起头,目光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日是孩儿荒唐,虚度光阴,让父亲与母亲忧心了。今后,孩儿定当收敛心性,戒骄戒躁,跟随父亲,还有……闻相,好好学习文韬武略,再不敢污了卫家名声!”

看着儿子郑重其事的模样,卫宾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卫弛逸的肩膀,喉头有些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

父子间气氛难得融洽。卫宾心情舒畅,见儿子谈及兵事兴致正浓,便朗声笑道:“今日我父子二人便好好论一论这军务!来人,煮壶酒来!”

卫弛逸猛地想起一事,急忙道:“父亲且慢!”他脸上浮现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这才将手中茶盒打开,露出里面素净的瓷瓶。

“这是……?”卫宾目光迟疑。

“是闻相所赠。”卫弛逸解释道,“回来时,闻相将此茶送与我,说是带给您尝尝。”

卫宾却是浑身一震。

“云雾尖”!此茶他如何不知?乃是离国闻家特有的珍品,年产量极少,非至交或极其看重之人,闻子胥绝不会轻易相赠。这如何会送给他?

卫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骇然。他看向儿子,眼神极为复杂。闻子胥此举,恐怕大半是看在了卫弛逸的面上。这份“殊荣”,对卫家而言,是福是祸,他一时竟难以掂量。

“既然是闻相所赐,不可轻慢。”卫宾声音沉稳,略一思索,吩咐下去:“去,将陛下赏的那套’素雪浮光‘请出来,再取今日新送到的山泉水仔细沏来。”

管家闻言,神色一凛,深知此二物在老爷心中的分量,不敢怠慢,亲自前去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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