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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凯旋而归(1 / 3)

腊月三十,除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龙京上空的阴云时,八百里加急的报捷声再次震动了整座城池。这一次,驿卒背插的翎羽不是三根,而是整整九根,朱红染就,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猎猎如旗。

“北境大捷,苍月降伏——四城十六郡,尽数收复——!”

嘶哑却亢奋的吼声穿透寒风,一路从城门传到宫门。喜讯的细节随之如野火燎原:

龙骧将军卫弛逸,于腊月廿五亲率精锐,趁大雪夜强攻苍月北境最后一座坚城“铁壁关”。鏖战一日一夜,破关而入。苍月北境防线彻底崩溃,残军仓皇北撤百余里。

腊月廿八,卫弛逸陈兵苍月边境,遣使直入苍月王庭。铁蹄压境,刀锋悬颈,苍月新帝最终在国书上按下玺印——

割让所占之地?不,是“归还”龙国北境四城十六郡全部疆土。

赔偿军费?不,是“自愿”献上优质战马三千匹,此后每年供奉良马五百匹,为期三十年。

止战休兵?不,是立誓“三十年内,苍月绝不再启战端,永为龙国北藩”。

不是和约,是近乎屈辱的城下之盟。

消息传开,龙京彻底沸腾了。

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如山洪决堤,百姓们从巷陌中、从家门里涌出,不顾严寒挤满了大街小巷。鞭炮先是零星炸响,而后变成整挂整挂地从屋檐垂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硝烟味混着雪后的清冽空气,弥漫全城。锣鼓班子自发上街,铙钹铿锵,鼓点如雷,敲得人心头发烫。

茶馆酒肆里,“龙骧将军”的名号被吼得屋瓦都在震。说书人顾不上醒木,直接站上桌子,挥臂嘶喊,将落雁坡的雪夜奇袭说得风声鹤唳,把铁壁关的浴血鏖战讲得天地变色。卫弛逸的形象在这些滚烫的言语中被塑造得神乎其神,他是单枪匹马踹破敌营的煞神,是身先士卒刀口舔血的悍将,更是挽狂澜于既倒、雪国耻于当下的国之柱石。

民意在狂欢中不断拔高、燃烧,几近炽白。

然而,沸腾到极致的民意之下,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滋长、扭曲。

除夕当日,巳时三刻,朱雀大街。

欢庆的人群已聚集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涨红,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蒸腾的雾。不知是谁,在某个角落,用尽力气嘶喊出第一声:

“卫将军——才是真龙——!该坐龙椅的是他——!!”

那声音嘶哑却尖锐,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破了狂欢的表皮。

人群骤然一静。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第三个,第四个……如同火星溅入油锅,“轰”地一声——

“卫将军!坐龙椅!”

“卫将军!坐龙椅!!”

数百人,数千人,开始跟着振臂高呼。起初杂乱,迅速变得整齐划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两侧店铺的幌子上、朱漆门板上,发出嗡嗡的回响。人们面孔涨红,青筋暴起,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狂热、宣泄与某种朦胧渴望的光。

“卫将军!坐龙椅——!!!”

声震屋瓦,穿云裂石。连远处皇城角楼的飞檐,仿佛都在这汹涌的声浪中,微微震颤。

巡防的京畿卫戍军赶到时,人群才哄然散去,但那口号声却像毒刺,深深扎进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养心殿。

龙璟承砸碎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瓷器。

“反了……都反了!”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高福与一众内侍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年轻的皇帝跌坐回龙椅,望着满殿狼藉,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狰狞与寒意:

“好啊……好一个卫弛逸。好一个……民心所向。”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冰屑。

卫弛逸是在除夕晌午赶回京城的。他未着甲胄,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狐大氅,风尘仆仆,眼底有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灼亮逼人的光芒,那是大胜之后、锐气未敛的锋芒。

他没有先回卫府,也没有入宫面圣,只一路纵马直抵闻相府。

府门前的石阶上,闻子胥披着银灰色狐裘,静静立在飘飞的细雪中,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马蹄声骤停。

卫弛逸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步便跨上台阶。冰冷的空气里裹挟着他身上未散的北境风霜与铁血气息,却在触及闻子胥平静目光的瞬间,悄然沉淀。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全然的放松与依赖。

闻子胥抬眼,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除了眼底血丝和下巴新冒的青色胡茬,并无新伤。他微微颔首:“嗯。”

只一个字,卫弛逸便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肆意而明亮,驱散了满身疲惫。他忽然伸手,一把将闻子胥抱了个满怀。狐裘下坚硬的身躯带着寒气,却抱得极紧,仿佛要将分别数月的思念全部揉进骨血里。

闻子胥由着他抱,指尖在他沾着雪粒的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进去吧,”他声音低缓,“等你过年。”

除夕夜的闻相府,是数年来未曾有过的热闹。

前厅早已布置得喜庆盈门,焕然一新。数盏精巧的琉璃宫灯高悬梁下,内里烛火透过嫣红的灯罩,洒下一片温暖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壁新换了暗红锦缎帷幔,上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卍”字不到头纹样,富贵祥和。就连廊下侍立的几个小丫鬟,也都换上了簇新的桃红袄子,发间簪了小小的红绒花,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眼神亮晶晶地不时偷瞄向厅内。

她们都知道,是卫将军打了大胜仗回来了,府里上下都与有荣焉。

正中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圆桌,已摆得琳琅满目。中央是一口热气氤氲的紫铜锅子,骨汤奶白,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周围一圈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薄如纸的羊肉片、嫩牛百叶、手打鱼丸。旁边是炖得酥烂油亮、几乎要脱骨的冰糖鹿筋,盛在细腻的白瓷钵里。晶莹剔透的八宝饭堆成宝塔状,蜜枣、莲子、各色果脯点缀其间,甜香诱人。卫弛逸最爱的炙羊肉更是用了心思,精选的羊肋排先腌后烤,外皮焦脆金黄,撒着孜然与细盐,盛在宽大的银盘里,分量十足。

更有那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形如元宝的蟹粉小笼、酥脆可口的炸春卷、寓意吉祥的年年有“鱼”……林林总总,几乎摆满了整张桌面。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与炭火暖意,构成一幅无比丰盛而温暖的除夕家宴图景。

卫夫人被白棋亲自接来了。她穿着暗红绣福字的新袄,发髻梳得整齐,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亮了许多。从进门起,她的目光便紧紧锁在儿子身上,看着他一身家常袍服,袖子随意挽起,正笑着与灵溪一同摆弄碗筷,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是酣畅淋漓的胜利后的松快,不见半分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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