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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君心似渊(1 / 2)

北伐的方略与调兵文书,第二日便被闻子胥亲手呈到了龙璟承的御案之上。

养心殿内,年轻的皇帝没有立刻去看那厚厚的卷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闻子胥沉静的脸上,又滑向他腰间那枚似乎永远温润、却又似乎永远带着距离感的天子玉佩。

“闻相……当真觉得,此时开战,是万全之策?”龙璟承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心事重重。

“陛下,粮草已足,军械已备,将士请战之心如沸,而苍月久占我土,日渐骄横,北境遗民翘首以盼王师。天时、地利、人和,已在我方倾斜。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闻子胥的回答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龙璟承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奏章封皮上划动,终于抬起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一丝阴郁:“此战……闻相属意何人为主将?小仲将军固然稳妥,但奇袭落雁坡这等重任,非同小可。”

“臣举荐忠勇公、龙骧将军卫弛逸。”闻子胥坦然道,“卫将军熟知北境地理,通晓苍月战法,寒关之败后更是潜心钻研,其麾下将士亦多怀雪耻之心。此等重任,非勇毅果敢、锐意进取之将不能胜任。”

“卫弛逸……”龙璟承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有些微妙,“他确实勇猛,只是……听闻近来朝野上下,有些关于他的……无稽流言。”他顿了顿,观察着闻子胥的表情,“闻相可曾听闻?”

果然来了。

闻子胥心中冷意微凝,面上却无波无澜:“陛下所指为何?卫老将军戎马半生,膝下单薄,年近不惑方得此子,向来爱若珍宝,京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此乃卫家满门忠烈、天道酬善之喜,何来‘流言’二字?若是指其他捕风捉影之事,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当明察秋毫,勿为屑小所惑,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他的话滴水不漏,却带着隐隐的警示。

龙璟承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自嘲和不易察觉的怨怼:“朕只是有些好奇……闻相当年为何独独选中了他?做他的老师,倾囊相授,如今更是……结为连理。除了……情爱二字,是否还有别的……考量?毕竟,他身后是卫家,是军中……”

“陛下。”闻子胥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种熟悉的猜忌感,像极了当年龙允珩病榻前那双复杂浑浊的眼睛。龙家的人,似乎总在需要他力挽狂澜时无比倚重,却又在局势稍稳时开始揣度他每一步背后的“深意”。

“臣与弛逸之事,始于师徒之谊,合于患难之情,定于相知之心。与他的家世、军权,毫无干系。”闻子胥直视着龙璟承,目光清澈坦荡,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若非要问缘由,那便是,他是卫弛逸。仅此而已。”

龙璟承被他这般坦荡直接的回答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堪,随即却又像是破罐子破摔,将积压心底许久的话问了出来:“那朕呢?”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人般的委屈与不甘,“朕当年在河州初见你时,你教我念书,陪我下棋,带我去看离国的机关小兽……那时候,朕心里……若后来,朕没有娶太子妃,若朕一直如那时一般待你,你心里……会不会……”

“陛下!”闻子胥的声音陡然转厉,虽不高亢,却如金石相击,骤然打断了龙璟承越发失控的言语。他站起身,玄色袍服上的褶皱随着动作展平,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寒刃,散发出久居上位者不容僭越的威仪。

“此等荒谬之言,请陛下慎言,更勿再想。”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遐想余地,“臣与陛下,唯有君臣之分,师徒之谊。过往种种,皆是臣子本分。陛下当时是太子,如今是天子,心中当装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而非这些无谓的假设与臆测!”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龙璟承躲闪的眼睛:“疑心暗生,杯弓蛇影,非帝王胸襟,更是取祸之道!陛下莫要忘了,您的皇位尚未稳固,北有强敌未退,朝中隐患未除,长公主殿下静观其变,天下亿万双眼睛都在看着您!此刻,正需要一场对外大胜来稳固国本、凝聚人心!陛下却在此纠缠于私人臆想、无端猜忌,岂非本末倒置,自毁长城?”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龙璟承发热的头脑骤然冷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闻子胥那洞悉一切又冰冷失望的目光下,哑口无言。

是啊,他的皇位……真的稳吗?龙璟霖虽死,余波未平;龙璟汐虎视眈眈;朝臣各怀心思;苍月占据国土……闻子胥若此时撒手,他……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淹没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旖念与猜忌。

闻子胥看着他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倦怠与悲哀。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臣子的姿态,只是声音依旧冷硬如铁:

“陛下,北伐方略在此,调兵文书在此。关乎国运,刻不容缓。臣最后问一次——”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语却重若千钧:

“这令卫弛逸出征、收复河山的圣旨,陛下,是下,还是不下?”

养心殿内,空气凝滞。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两人心头。

龙璟承看着御案上那摞决定命运的文书,又看向殿下脊梁挺直、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的闻子胥,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后靠进龙椅,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

“……准奏。一切……依闻相所拟。着令……忠国公卫弛逸,为北征前军都督,领奇袭之任……即日筹备,择期出兵。”

“臣,领旨。”闻子胥深深一揖,再无多言,转身,稳步离开了养心殿。

殿内,龙璟承独自坐在空旷的御座上,看着闻子胥消失的背影,许久,才抬手,捂住了骤然涌上酸涩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坐上这个位置开始,或者更早,从他不再是河州那个可以依赖“子胥哥哥”的太子开始,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风雨欲来。

暮秋的风已带上了初冬的寒意,吹在脸上,更加深了闻子胥心头的凝重。

龙璟承那试探的话语,眼底的阴郁,几乎不加掩饰的猜忌,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早已因连番算计而疲惫不堪的心上。流言……这流言起得如此精准,如此刁钻,绝非空穴来风。能有此手段、此动机,且在宫中仍有如此渗透力的,除了那位闭门“静养”的长公主龙璟汐,还能有谁?

她终究是等不及了。

或许是自己与卫弛逸的关系日益稳固,或许是皇帝渐渐脱离掌控让她感到了压力,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在棋盘上再投下一颗搅乱局面的石子,逼迫自己做出更明确的选择,要么彻底倒向她,要么……玉石俱焚。

不能再等了。计划必须加速。

闻子胥踏出养心殿,没回府,径直去了京郊大营。

校场上,卫弛逸正亲自校验新拨来的弩机,手指扣着扳机,眼神锐利如鹰。见闻子胥突然到来,他有些意外,丢下弩机快步迎上:“子胥?你怎么来了?陛下那边……”

“圣旨已下。”闻子胥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急迫,“你为北征前军都督,领奇袭落雁坡之任。三日内,点齐两万山地精锐,携青梧安排的人手与器物,秘密开拔。”

卫弛逸一怔:“三日?这么急?”

“夜长梦多。”闻子胥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兵士,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京城暗流涌动,有人不想看见此战顺利,更不想看见你立功。你离京越早,越安全,此战也能越不受掣肘。”

卫弛逸眉头紧锁,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他猛地抓住闻子胥手腕,力道极大:“那你呢?你留在京城,岂不是更危险?”

“你放心,我自能应对。”闻子胥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你在,他们便多一个拿捏我的筹码。你去了北境,手握重兵,立下战功,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听着,弛逸,这一仗你不止要为龙国打,更要为你自己打。我要你赢得风风光光,要北境的军报一道比一道漂亮。等凯旋那日,我要满京城再没人敢斜着眼瞧你,让所有流言,在你军功面前,不攻自破。”

卫弛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挣扎、担忧,最终化为狠厉的决断:“我明白了。你放心,落雁坡,我一定拿下!”他紧紧回握闻子胥的手,像要传递力量,“你等我回来。京城若有人敢动你……”

“莫要分心。”闻子胥抽回手,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领,动作看似平静,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专心打仗,活着回来。京城的事,我自会处理。”

卫弛逸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吼着下令集结。整个大营瞬间如沸腾的锅。

闻子胥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忙碌的军士中,方才强撑的镇定渐渐褪去,疲惫漫上眼角。他转身离开大营,没有回府,马车却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约莫一炷香后,雅间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本该在府中“静养”的长公主龙璟汐。她依旧素衣简饰,神色却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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