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 / 3)
他是怎么又想起她的呢?
上次白雪离开后,他几乎是立刻打了电话投诉她不按时完成工作、做事缺乏效率,然后就把她和之前来的工人一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接着,家政公司又相继派来了好几位工人,但都无一例外地又引起了他强烈的不满。
最后,一位和善的电话员建议他试试其他同行的公司,他更生气了,质问人:“你们老板知不知道你主动支走客人?真是一群扶不起的烂泥!”
后来,他在某个宿醉的清晨头晕眼胀地醒来,环顾着被橘红色朝霞笼罩的房间,五斗柜上那颗硕大的佛头在柔和的光芒中更显静美慈悲。
然后,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保洁女工。
她在傍晚的夕阳中谦卑地低着头,说话轻声含笑的样子。
哦,难怪当时她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纪光和轻声叹息,圣洁的佛祖与保洁女工,真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联想。
屋里这几尊大大小小的佛头都是纪光和特别偏爱的北齐佛像仿制品。
北齐在中国漫长的古代历史中仅仅短暂地存在了二十八年,而这二十八年被称为绵延几千年封建王朝的至暗时刻,极其荒唐、残忍和暴力。
但后世出土的北齐佛像却无一不朴素洁净、低眉敛目、慈悲静美。
她们的嘴角泛着柔和的微笑,低头的姿势优雅又谦卑,与那个塑造她们的、充斥着屠杀凌虐和鬼哭人嚎的朝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纪光和常常想,制作佛像的北齐匠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了如此美到极致、能让人不知不觉心生无限伤感的作品的?
是暗无天日的兵荒马乱中对生命的不忍、对苦难的不忍、对光明和希望的无限憧憬吗?
所以他们手中的佛像才这样低眉垂目、悲悯而永不失微笑地静看着这人世间。
纪光和是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生活的人。
他家境优渥,上财毕业又到宾大留学,第一份工作便进入了欧美零售业巨头市场部,他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帆风顺的。
年轻时,他为项目的成功、为晋升加薪而豪情万丈。
年岁渐长,站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位置,拥有了耀眼的头衔和不断累积的财富,却慢慢心如止水,郁郁沉闷......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快乐。
苦难于他而言,是来自内心的。
是在一场别开生面的庆祝活动后,看着不断被刷向新高的销售额,忽然很怀疑t这些数字背后有多少意义。
是在一场热闹奢华的盛宴里,望着一张张面具化的笑脸,突然感到空虚和厌倦。
是在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身旁醒来时,看着光线昏沉的房间,觉得人生真是没有一点儿意思。
再热闹也孤独,再刺激也无味。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另一种死亡——麻木。
很长一段时间,纪光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失去意义。
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激活他,让他如年少青涩时那般充满好奇与激情,全身血液沸腾、心跳狂乱。
如何在了解与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真相后,依然满怀热爱、活得热气腾腾呢?
很难想象,这个白天穿着高定西装走在奢华商场里,带领团队创造数百亿销售额的人,夜晚独自在家里饮酒吸烟、研究宗教哲学、看年代非常久远的书籍。
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可以选择,他定然不愿意留在这千禧世纪。
他喜欢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游历各国宣传自己的思想主张;喜欢两汉北宋,张骞出使西域,开拓全新的疆土,文人墨客把高雅艺术与市井生活融入到极致;喜欢民国时期,感叹那群星闪烁的年代和无数为家国、为自由献身的生命……
他宁愿去经历一种困难重重、翻天覆地的生活,而非现在这样平静麻木地走向死亡。
“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里你寸步难行。”
他羡慕那些为了什么而一腔孤勇、拼尽最后一口气的人。
那样热烈而灿烂的生命。
白雪最终没有得到这份工作。
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她进门后发现屋主竟然罕见地呆在家里。
气质卓然的男人坐在客厅那排巨型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慢悠悠地品茶。
那是一本志怪小说的结尾部分,情节颇为引人入胜,纪光和看得非常专注。
半个小时后,他合上了书,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屋里那个四处走动的女人。
这对他来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学生时代后,他从未拥有过一段稳定长久的男女关系,他从来不带女人回家,不管是何种身份。
而眼前这个女人,同时和他呆在这个只属于他的隐私空间里,已经是第二次,但他却没有感到想象中那么强烈的厌烦。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动作之间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无声无息。
在他专注阅读的时候,几乎不太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此刻也是,他刻意去看、去观察,才发现她并非是静止的,而是一直有条不紊地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眉梢眼角间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可真奇怪啊,纪光和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独自做事时脸上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表情?
那笑容就像她的五官一样,是刻在她脸上、永远不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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