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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落木(1 / 2)

伦敦的雨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灰蒙蒙的天永无止境的压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也压在章苘的心头。成为“陈夫人”已经数月,她生活在常人无法想象的奢华牢笼里,每一天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对抗那个名为“陈槿”的漩涡,也对抗自己日渐麻木的灵魂。

她开始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中,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她是爱陈槿的。

清晨,当陈槿带着晨露的气息和强势的亲吻将她唤醒时,章苘会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偶尔会回应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会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早,槿。”她会为陈槿挑选领带,手指拂过昂贵的丝绸,仿佛带着一丝眷恋。在陈槿晚归时,她会坐在客厅的壁炉边,留一盏灯,像任何一个等待伴侣归家的妻子。

陈槿对此受用无比。她眼中的偏执和疯狂似乎被这种温顺的假象稍稍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令人不安的“宠爱”。她给予章苘的物质补偿丰厚,带她参与一些核心的社交活动,向全世界展示她完美的“战利品”。她会在旁人面前,极其自然地揽着章苘的腰,称呼她为“我的夫人”“我的爱人”,语气里充满了占有和一种亲密的自豪。

“看,她们多羡慕你。”一次晚宴归来,陈槿微醺,指尖缠绕着章苘的长发,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我的,章苘。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章苘依偎在她怀里,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次的温顺微笑,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不是我!我在哪里?

催眠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在某些瞬间,当陈槿罕见地流露出不带侵略性的温柔时,比如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喂她吃药,或者在她对某本书流露出兴趣后,第二天就能在书房找到所有相关著作时……章苘会有一刹那的恍惚。她会想,如果抛开那些不堪的过去,如果这份爱能以正常的方式表达,她是否……有可能……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会被更强烈的痛苦和厌恶碾碎。

痛苦来源于清醒。

每当夜深人静,陈槿沉沉睡去,那双具有压迫感的绿眼睛闭上后,章苘的伪装才会彻底卸下。她看着身边这张美艳却让她恐惧的脸,回忆便会如同潮水般涌来——机场的分别、医院的绝望、那个巷口卑微的乞求、庄园里无数个被侵犯和羞辱的夜晚、那场没有选择的婚礼……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摧毁了她人生、践踏了她尊严的人?

自我催眠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层次的分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一半在扮演着温顺的妻子,努力在陈槿给予的扭曲世界里寻找一丝可以呼吸的缝隙;另一半则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日夜哭泣,充满了对背叛自己真实情感的憎恶。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到江熙在纽约街头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质问;有时梦到母亲章阁绮泪流满面;更多的时候,是梦到那个在东莞小巷里,笑容灿烂、眼睛里有星光的自己,那个自己大声质问她:“章苘,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怎么能待在伤害你的人身边?!”

她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身边的陈槿会被动静扰醒,习惯性地将她搂紧,咕哝着:“做噩梦了?别怕,我在。”

这句话像是最残酷的讽刺,让她浑身冰凉。

白天,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但眼底的疲惫和空洞却越来越难以掩饰。她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包括她曾经热爱的写作。那台曾经承载她自由与梦想的笔记本电脑,被放在书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提不起笔,因为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写她如何在一个金丝笼里“幸福”地生活吗?那是对过去那个努力挣扎、拼命逃离的自己的彻底背叛。

陈槿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精神状态的萎靡。她想改变。于是她安排心理医生,购买孤本的绝版书籍,甚至提出带章苘去环球旅行。

“想去哪里?南极看极光?还是去非洲草原?”陈槿兴致勃勃地规划,仿佛她们真的是一对可以自由探索世界的爱侣。

章苘只是淡淡地摇头:“哪里都好,你决定吧。”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期待。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枯萎。外在的奢华无法滋养内里的荒芜。她试图用麻木来对抗痛苦,却发现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刻的痛苦。它抽走了她对生活的所有感知,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灰色疲惫。

一次,陈槿带她去看一场备受赞誉的歌剧《蝴蝶夫人》。当看到巧巧桑为了虚幻的爱情苦苦等待,最终悲壮自尽时,章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陈槿在昏暗的光线中握住她的手,低声问:“被感动了?”

章苘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她哭的不是巧巧桑,而是她自己。她们都一样,被困在一个由他人构建的、虚幻的爱的牢笼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真正自由。区别在于,巧巧桑选择了决绝的死亡,而她,连选择死亡的权力似乎都被陈槿无形的掌控剥夺了——陈槿不会允许她死,她死了,这场偏执的“爱”就失去了载体。

歌剧散场,坐进车里,章苘看着窗外伦敦流动的夜景,忽然轻声说:“陈槿,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已经死了。”

陈槿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翡翠绿的眸子在夜色中锐利地扫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警告:“别胡说。你活得好好的,在我身边。”

“想想你母亲,哦不,应该是我们的母亲。”

章苘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是的,她还活着,呼吸着,心跳着。但那个曾经会为了一条老街的烟火气而雀跃,会为了一个拥抱而脸红,会为了梦想而远走他乡的章苘,那个灵魂,正在这日复一日试图自我欺骗的麻木中,感受着缓慢而持续的凌迟般的痛苦。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是会彻底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还是会在某个无法承受的瞬间,彻底崩溃。

唯一清晰的是,那句“我爱你”,她永远无法真心说出口。而试图麻木自己是爱她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深刻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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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槿选择了澳大利亚。她认为这片土地上的阳光、海滩和旷野足以驱散章苘心底积郁的阴霾。悉尼歌剧院的帆影,黄金海岸无垠的碧蓝,大堡礁瑰丽的水下世界,甚至内陆红土中心那震撼心灵的乌鲁鲁巨岩……她包下顶级的度假别墅,安排私密的行程,试图用这些举世闻名的美景作为药引,治愈她那只日渐沉默的金丝雀。

然而,这一切对章苘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澳大利亚的阳光确实炽烈,能晒暖皮肤,却无法穿透她心外那层厚重的冰壳。她站在洁白如粉的沙滩上,看着蔚蓝色的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岸边,听着潮声喧哗,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陈槿拉着她的手在夕阳下散步,指尖传来的温度不再是悸动,而是一种熟悉令人窒息的禁锢。她配合地微笑,拍照,甚至在陈槿的鼓励下尝试了浮潜,看着色彩斑斓的鱼群在身边游弋,她却只觉得它们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片看似广阔无垠、实则界限分明的世界里。

“喜欢这里吗?”陈槿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望着凯恩斯港口停泊的游艇,“我们可以买一艘,就停在这里,随时可以来看海。”

章苘望着远处海天一线的自由,轻轻点头:“嗯,很漂亮。”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她不再反驳,不再流露出任何对“拥有”的抗拒,因为这毫无意义。陈槿会用各种方式得到她想要给予的一切,无论章苘是否需要。

最可怕的变化,发生在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意外”中。

他们在墨尔本的一家私人艺术馆参观。陈槿接一个重要的电话,暂时走到了角落。章苘独自站在一幅描绘广阔荒漠的油画前,画面上,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地平线,充满了逃离和未知的诱惑。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火星般闪过——跑!现在!跑出这个门,混入街上的人群,去机场,或者随便去哪里……

这个念头如此熟悉,在过去无数个日夜曾给予她支撑。但这一次,它刚刚升起,就被一股更庞大的无形疲惫感瞬间扑灭。

跑?跑去哪里?

陈槿的势力无处不在,母亲的事业与她捆绑,她甚至没有合法的不被监控的身份。即使侥幸成功,接下来呢?面对陈槿的怒火和更加疯狂的搜寻?再次将母亲置于险境?再一次经历那种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活?

她想起了在纽约那次失败的逃离,在机场被轻易找到的绝望。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比此刻的麻木更让她恐惧。

反抗需要力量,需要希望。而她的力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拉锯中消耗殆尽了。希望,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笑话。

陈槿打完电话回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喜欢这幅画?我们可以买下来。”

章苘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轻声说:“不用了,看看就好。”

她连试图逃离的心理,都在这一点点看似自由,实则无处不在的掌控下,被温柔而残酷地消磨掉了。她不再幻想“如果”,而是开始接受“这就是现实”。

夜晚,在乌鲁鲁星空下,旷野的风带着原始的气息吹过。亿万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构成一幅壮丽浩瀚的画卷。陈槿拥着裹着厚毯子的章苘,坐在柔软的沙地上,语气带着罕见的平和与感叹:“看,这宇宙多大。但只有你在我怀里,我才觉得真实。”

章苘仰望着星空,那些闪烁的光点曾经象征着她对远方的渴望。而此刻,她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和……认命。

在这无垠的宇宙下,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失去的自由,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果反抗注定徒劳,如果命运就是被身边这个人牢牢锁住,那么,也许停止挣扎,让意识漂浮在这种麻木的顺从里,会……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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