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不见夏(1 / 1)
自马尔代夫那片差点成为她葬身之地的蔚蓝归来后,章苘身上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仿佛被咸涩的海水彻底蚀穿了。
心理医生换了一位又一位,诊断书上的词汇愈发复杂严峻:重度抑郁伴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症状……药物调整了一次又一次,从温和的ssri换到更强效的联合用药,但章苘的状况如同滑入深渊的石子,只有不断下沉,不见涟漪。
最显著的恶化,是她对陈念苘的态度。
曾经,在那声“妈妈”的呼唤后,在那次幼儿急疹的守候中,即便带着被迫与矛盾,章苘对那个柔软的小生命仍有一丝本能的责任与微弱的情感连接。然而现在,这点连接似乎也断了。
她会机械地完成育婴师交代的“母亲任务”——定时喂奶、更换尿布、陪玩片刻。但她的眼睛不再追随孩子,触碰轻柔却像隔着无菌手套。当陈念苘摇摇晃晃扑向她求抱时,她的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僵硬,然后才迟缓地伸出手,动作标准,却毫无情绪。孩子咯咯的笑声无法再让她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哭闹也只能让她眉头微蹙,露出一种置身事外,近乎研究般的困惑表情。
陈念苘在游戏毯上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弄湿了章苘正在翻阅的一本旧书。孩子吓呆了,睁着那双像陈槿此刻蓄满泪水的翡翠绿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母亲。章苘的第一反应不是安慰,也不是擦拭书本,而是盯着那摊水渍和湿透的书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孩子忍不住“哇”地哭出来。她才仿佛被哭声惊醒,慢慢抬头,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却像穿透了她,看向其他。她声音飘忽,“湿了……就晒不干了。”不知是在说书,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然后,她站起身,没有抱孩子,也没有处理狼藉,径直走回了卧室,留下育婴师匆忙安抚受惊的cynia。
陈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她会抱着女儿,刻意在章苘面前展现亲昵,引导孩子叫“妈妈”,然后观察章苘的反应。章苘会配合地应一声,甚至挤出一个模糊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让陈槿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以及一丝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心慌。
这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一个鲜活的伴侣,一个能与她共同构建“家庭”画面的合作者,而不是一具日渐枯萎的空壳。章苘的“存在”,正在从她引以为傲的“藏品”,滑向一个需要她持续投入巨大精力却得不到任何情感回馈的“问题”。
更让陈槿焦躁的是章苘躯体化的症状。她开始频繁地头痛,有时剧烈到需要注射镇痛剂才能缓解。她没有胃口,体重持续下降,手腕和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眠要么是药物作用下的昏沉,要么是整夜睁着眼到天明的清醒。她偶尔会无意识地啃咬自己的指甲,直到出血,或者在房间里长时间地来回踱步,步伐僵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她开始出现短暂的失忆,不记得几分钟前说过的话,或者刚刚放在桌上的东西去了哪里。
医生私下里向陈槿汇报时,用词谨慎:“夫人的生理指标没有严重器质性病变,但长期的极端心理压力导致了显著的躯体化障碍。她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都处于高度耗竭状态。目前的药物治疗效果有限,关键在于环境与心理压力的解除……”后面的话,在陈槿冰冷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解除压力?陈槿心想,什么压力?是她给予的优渥生活吗?是她提供的家庭吗?荒谬!她开始怀疑这些医生的专业性,甚至怀疑章苘是否在装病以博取同情或逃避责任。但章苘的“病”如此安静,如此向内坍塌,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碎掉,反而让陈槿更加无措。
……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早,庄园里早早亮起了灯。陈槿因一个棘手的跨国并购案心情不佳,回到家时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戾气。章苘正抱着膝盖坐在起居室壁炉前的地毯上,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陈念苘被育婴师带去吃晚餐了。
陈槿脱下外套,走到她身边,本想说什么,目光却被壁炉台上一个东西吸引——那是一个相框,里面是章苘少女时期在上海外滩拍的一张照片,笑容明亮,眼神清澈,是陈槿未曾拥有的过去。这张照片章苘一直收着,不知何时摆了出来。
陈槿看着照片,再看看眼前这个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的章苘,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涌上心头。她忽然伸手,抓起了那个相框。
“还留着这种没用的东西?”陈槿的声音带着讥诮。
章苘似乎被她的动作惊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相框上,又移到陈槿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槿被她这种沉默的注视激怒了,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她猛地将相框掼向壁炉边缘!
“砰——哗啦!”
玻璃碎裂,木框开裂,那张照片飘落出来,边缘擦过燃烧的木炭,瞬间卷曲、焦黄。
章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在火焰上方蜷缩、燃烧的照片,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光,像是她灵魂里最后一点残影也在被焚烧。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槿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缓缓地朝着壁炉伸出手。不是去抢救照片,而是伸向那跳跃的灼热火焰。她的手指纤白,在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径直探向温度最高的中心。
“你干什么?!”陈槿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章苘踉跄着跌倒在地。
章苘仰起脸,看向陈槿。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陈槿惊怒交加的脸,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她看着自己被陈槿抓住离火焰只有咫尺之遥的手,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疼吗?”
陈槿愣住了。
章苘继续用那种平直、探讨般的语气说:“他们说,火很疼。我想知道,有多疼。是不是……比活着轻松一点?”
那一刻,陈槿看着章苘清澈却无光的眼睛,听着她平静得可怕的询问,一股恐惧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装病,也不是简单的抑郁。章苘真正的行尸走肉了吗?陈槿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创造的作品,走向她无法理解的深渊。
她松开了章苘的手腕,仿佛那手腕烫人。
第二天,陈槿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联系了一个在瑞士拥有顶级私人诊所、以“处理”棘手心理问题和提供极度隐秘医疗服务而闻名的医生团队。她决定带章苘去瑞士,进行更彻底的评估和治疗。她不能接受章苘继续这样“碎”下去,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也挑战了她“无所不能”的掌控感。
然而,就在出发前夜,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深夜,监控警报轻微响起,显示儿童房有异常。陈槿和值班的保镖冲进去时,看到章苘穿着睡衣,静静地站在陈念苘的婴儿床边。孩子睡得正熟。章苘没有碰孩子,只是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纱帘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孩子的睡颜上。她的表情依旧空洞,但眼神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又像是在透过孩子看别的什么。
“你在做什么?”陈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紧绷。
章苘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槿,月光在她眼中投下冰冷的反光。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暖意,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眼睛,”章苘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真绿啊。像……像你书房里那块镇纸。冷冰冰的。”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指向婴儿的眼睛方向,却没有真的触碰。
“我在想,”她继续说,语气平缓,“如果……这里面映不出东西了,会不会就不那么像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槿耳边。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瞬间席卷了她。章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不,她不敢想下去。
陈槿猛地将章苘拽离婴儿床边,力道之大几乎将章苘甩到墙上。她挡在孩子床前,翡翠绿的眸子里尽是愤怒。她死死盯着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的章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章苘的心理问题,可能已经严重到会对孩子构成潜在危险。
“立刻准备,”陈槿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嘶哑,对赶来的保镖和惊醒了育婴师下令,“天一亮就出发去机场。原定行程取消,联系苏黎世那边,我们需要最快、最全面的隔离评估和治疗方案。”
她不能再等了。她不想失去章苘,也不想失去她们俩的孩子。
章苘被半强制地带离儿童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月光下,孩子依旧沉睡着,对刚刚发生的危险一无所知。章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说出那些可怕话语的人不是她。
飞往苏黎世的私人飞机上,章苘靠着舷窗,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陈槿坐在她对面,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关于那家瑞士诊所的资料。机舱内气氛压抑。
章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却清晰地钻进陈槿的耳朵:
“你说,云上面,是不是就没有笼子了?”
陈槿抬起眼,看向她。章苘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舱内灯光下显得脆弱而虚幻。
“或者,”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碎的时候,会不会感觉不到疼了?就像……摔碎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陈槿握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泛白。她看着章苘,这个她穷尽手段留在身边的女人,此刻像一抹即将消散在云端的轻烟。她忽然想起麦克白中那句著名的台词:“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章苘似乎已经提前退场,只留下一具还在移动的影子。
飞机穿破云层,向着阿尔卑斯山麓那座以“疗愈”和“隐秘”著称的白色建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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