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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绿湖(1 / 2)

在瑞士清冽的空气中,药物的迷雾像一层薄纱,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搅得模糊不清。章苘开始频繁地坠入梦境。那些梦境如此真实,如此温暖,以至于每次醒来,面对白色房间与窗外永恒的雪山时,都像经历一场残酷的剥离。

她梦见东莞。

不是父亲家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不是继母刻薄的打骂声,不是那个自卑得不敢抬头的自己。梦里,是江熙家那条永远飘着饭菜香的老街,是吱呀作响的老旧风扇,是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的斑驳光影。

她梦见自己和江熙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空调低声运转,窗外是熟悉的市井声。江熙从身后轻轻拥着她,鼻尖埋在她带着阳光味道的发丝里,呼吸交融。

“熙熙,”梦里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依赖,“明天早上我想吃巷口那家的肠粉。”

江熙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她的发丝,笑声温软:“馋猫。好,明天一早就去,给你加两个蛋。”

她梦见她们躲在老书店的角落里,分享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慵懒的情歌。江熙的指尖在书页下方悄悄勾住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心跳如擂鼓。傍晚的小吃街,她小心地吹凉滚烫的鱼蛋,自然地喂到江熙嘴边,看着她被烫得吐舌头又忍不住笑开的模样,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梦里甚至填补了现实不曾给予的片段——她们一起去了海边,在沙滩上手牵手旁若无人的奔跑,海浪打湿了裙摆;她们偷偷计划着未来,在简陋的地图上圈出想要一起去的地方;江熙在她生日时,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支昂贵的口红,笨拙地为她涂上,然后红着脸说:“苘苘,你真好看。”

那些没有经历过的美好,在梦里应有尽有。那里没有父亲的冷漠,没有继母的刻薄,没有她的自卑与胆怯。只有江熙明亮的眼睛,和一双永远向她张开的手臂。

然而,梦境总是有尽头的。

每次美梦将醒未醒之际,场景便会骤然切换。黏腻的南方夏夜,巷口昏暗的灯光,江熙瘦脱了形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为什么?江熙!你告诉我为什么?!”梦里的她抓住江熙的手臂,声音嘶哑,眼泪汹涌而出,“你说过不会放手的!你说过的!”

江熙用力甩开她的手,别开脸,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了。腻了。行了吗?”

“你撒谎!”她泣不成声,所有的骄傲和理智在失去爱人的恐惧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她死死拽住江熙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江熙……你说啊!你说你爱我啊!我爱你啊!你说句话……你说句话我就留下!求你了……我爱你……别不要我……”

梦里的那个自己如此卑微,将自尊碾碎成泥,在人来人往的巷口,像个绝望的疯子般祈求着爱人一句心软的挽留。

然后,江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角,像是摆脱什么瘟疫,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一种仓皇的逃离感:

“你走吧。”

“我……祝你,起落平安。”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进了旁边昏暗的楼道,瞬间消失在阴影里。

梦里的章苘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那句“起落平安”,让世界在她眼前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

而在昏暗楼道的拐角,江熙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无力地滑落。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痛哭,泪水疯狂肆虐。她的目光,却透过楼梯间的缝隙,贪婪地锁着巷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直到她最终一步又一步地挪动,消失在巷口。

“我怕……”梦里的江熙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我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多停留一秒……就会不顾一切冲出去抱住她……然后亲手将她拖入这无边的泥沼。我不能……章苘的未来,本就该在云端,光明璀璨。”

每一次梦境到此,章苘都会在病床上猛然惊醒,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泪水早已浸湿枕巾。梦境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

有时,梦境里东莞小巷的景象会与伦敦的雨夜交织。她梦见自己站在泰晤士河边,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而迷离。黛西举着娇艳的玫瑰站在她面前,法国女孩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对不起…黛西……我不能……”

“为什么?”黛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举着花束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娇艳的玫瑰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颓败,“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对吗?”

法国女孩的直接,让章苘无法回答,只能看着黛西转身离开的背影,融进伦敦永无止境的雨中。

接着场景切换,是那个她被陈槿强行带走的夜晚。伦敦西区的高级会所外,陈槿将她猛地拉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一个带着惩罚和掠夺意味的吻,重重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暧昧的红痕。

“为什么不答应我?”陈槿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然后,混乱中又穿插进江熙的声音,温热的吻烙在耳廓,强势的拥抱不容挣脱。江熙的嗓音低沉而蛊惑:“我们才是夫妻。你是我的夫人,而我是你的妻子…我的所有归你,而你,只能归我。”

这些声音和画面在她脑中交织、重叠、互相撕扯。所有的情绪与枷锁,将她捆绑得动弹不得。

而最近,梦境有了新的终点。

她不再惊醒。有时,在经历了所有美好与残酷的闪回后,她会梦见自己沉入一片湖泊。湖水是浓郁的绿色,像陈槿的眼睛,也像陈念苘的瞳孔。

她在湖水中缓缓下沉,光线从水面透下来,在水波中扭曲、破碎。水压包裹着她,起初是窒息的恐惧,但渐渐地,平静感涌了上来。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任由身体沉向那无底的绿色深渊。水草如同柔软的手臂,轻轻缠绕着她的脚踝、手腕,不紧,却牢固。

在梦中,她甚至能清晰地思考:“或许这样也好。”

湖水层层漫过耳畔,将所有声响彻底隔绝:陈槿的命令,江熙的呼唤,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叹息。世界终于安静了。绿色温柔的包裹着她,像跌回了最原始的起源,温暖、安全、是灵魂终得归处的踏实。

每次从这个梦境中半醒,章苘都会躺在床上,久久不动。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盯着天花板,脑中反复回响着梦中的那句话:“或许这样也好。”

现实中的疗愈进展缓慢。医生调整了药物,加强了心理疏导,但章苘像个密封的蚌,越来越紧地闭合着自己的世界。她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参加活动,但眼神越来越空,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

护士们私下议论,说她“安静得让人害怕”。

陈槿来看她的次数也少了。不是不关心,而是一种无力与烦躁交织的逃避。每次看到章苘那双空洞的眼睛,她都感到一种挫败感。

一个寒冷的冬夜,阿尔卑斯山区降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疗养院的暖气供应充足,但章苘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晚餐她只吃了几口,便说累了想休息。护士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一切平稳,便为她调暗了灯光,轻声嘱咐后离开了。

套房的门锁是特殊的,从里面无法完全锁死,但从外面打开需要密码或钥匙——这是安全措施。夜间值班的护士每两小时会巡房一次,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查看情况。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雪停了,月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幽蓝的光。整个疗养院陷入沉睡,只有走廊尽头值班台亮着一盏小灯,值班护士因连日的疲惫,正撑着头打瞌睡。

章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像沙漏里缓缓落下的沙。

凌晨三点,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章苘轻轻地坐起身。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极其缓慢地挪到床边,穿上拖鞋。她的动作很轻。

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轻轻下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这道门的设计本就是为了防止患者将自己反锁在内发生意外,而非防止患者出去,外出的警报连接在走廊出口和外围。

她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的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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