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请在室外燃放烟花爆竹(1 / 2)
童年时,齐睿忠因沉迷一种涉及大额金钱交易的成年人游戏而遭兄长暗算,被送进一间规章森严的寄宿制学校。他打过架,愤怒过,无助过,最终,学会了在这种环境中生存的办法。齐睿忠适应环境,遵循那里的逻辑,与人交际,提升绩点,相信上帝,成为了模范孩子。
这么做以后,他遇到的麻烦就少了百分之九十。同一时间,因为这只是一种生存法则,而非本意,他又以哥哥患上髋关节滑膜炎,孤独在家需要关心为由,博取教师同情,获得了使用机房上网的特权。
其实也没有别的事要做。刷刷新闻,看看电影,几小时就过去了。那时的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回想几个月前沉迷某样事物的自己,他感到陌生和匪夷所思。他怎么会那样痴迷?为什么投入到那种程度?饭都不记得吃,觉也懒得睡,心心念念就是交易。当时那个他好像不是自己了,他完全失去控制,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对于小小的人类来说,这种感觉无疑是种巨大的恐怖。齐睿忠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因此,他不可能再重蹈覆辙。使用电脑时,多半也只做些不刺激、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活动。<
但他仍旧是青少年。对青少年来说,电子游戏存在天然的吸引力。齐睿忠敏锐地判断出它的危险性,拒绝了它。可是,在那之后,他却开始整天整夜地想象它。
他的大脑很聪明,却又十分柔弱,对一切刺激欠缺抵抗力。他坚决地抵御住了它,有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拿不到信用卡,没有钱。
作为电子游戏的替代,齐睿忠玩起了windows系统自带的扫雷。这游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没有音乐和彩色、动态的图像,不会进行夸张的奖励或惩罚,时间短。他飞快地扫,初级很快满足不了他,于是进阶为中高级,自然而然,他开始追求速度,也就是圈内所说的tatimeattack。
这时候,齐睿忠还同步在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学中文。
他出生在船上,出生地不明,没有故乡。成长在海外。他们家在家是要求说中文的,但语言课并不包括中文。齐睿忠自己想学,说不清为什么。他可能是对追根溯源有一定情结的那种华人,也可能只是没有身份认同,总想都试一试,看看哪个对。
高中有位心理老师曾诱导他说出过他的一个想象,关于他没见过面的妈妈,他想象自己用中文和她打招呼。蠢透了。心理老师以此判断他是缺失母爱,他尴尬得说不出话,觉得还不如说他是龙的传人。
他用中文在互联网上搜索,最终找到了这样一个网站,saolei.wang。这个国人建的小网站只允许实名注册,每个人在里面上传自己的扫雷录像,经专人审批真实性,为你晋升等级,从人到神,最高等级的称号是“雷帝”。你还可以选择加入“雷友”聊天群,交流扫雷心得。这群人有一些共同特征,现实里内向、喜欢数字、头脑聪明。这里墙上掉块砖下来,都能砸中一个神童或前神童。不止一人是清北毕业。后来想起来,也给齐睿忠增添了国内大学的印象,为他后来回国上学做了铺垫。
在那时,这个交际圈比学校更有趣。齐睿忠在那里学会了右键标雷和连续重开,知道了许多成语歇后语,认识了甘点慧。
刚才提到,网站的用户大多喜欢数字。有一个最形象的例证,汉族人的姓名以两到三个字为主,最多不超过四个字。但他们喜欢用网站id来互相认识,而这通常是一个五位数。有的会以每个人的id段做称呼,一如别人记得身边人叫张三还是李四。齐睿忠和甘点慧的id只差一位数,容易混淆。他们水平相近,经常在群里约pk。pk就是同时一起玩,扫开与否、时间长短定输赢。两个人不分上下。
他们关系并不能说变好,对话大多围绕游戏进行。齐睿忠七零八落地学习中文,有时也会被甘点慧气得说英文。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学生,他喜欢说她:“我和你较劲简直是天使和一头猪过不去。”甘点慧喜欢猪,也不生气,就懵懵地说:“我不是猪啊!”
有一次,他们谈到“死猜”。扫雷不完全是靠计算,也会出现无法计算,只能靠运气的时候。这种情况十分普遍,俗称“死猜”。
甘点慧说:“猜雷真好玩,我最喜欢死猜。不是算不算的问题了,两边都可能是,只能靠运气。我喜欢雷,我爱死雷了,可能被炸的感觉特别好。”
齐睿忠说:“不是这样的。死猜提高了你获得安全的难度,克服苦难后的成就感变强。好玩的应该是把雷扫掉,安心了。你追求的是没有雷的环境。”
甘点慧说:“那满屏扫两颗雷会有意思吗?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希望有雷的,没有这种被炸的可能,你不会快乐。你心里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一颗雷把你炸飞天的!”
齐睿忠再也没有登陆过那个网站,也不再玩这个游戏。他归因为他怕了。齐睿忠在害怕甘点慧。她其实没说什么,问题是他从她那里明白了什么。这刺骨的真相。跟这个人交流是很糟糕的体验,犹如梦游途中被叫醒。
他没想过会和这个人一起踏上这座岛。
给出所有筹码后,甘点慧久久驻足在转播其他“号”的荧屏前。
内心深处,有一个地方希望看到不同的景象,她想看到拿到筹码的人改变。她想看到那些本来注定毁灭,现在又有了希望的人抓住希望。她想看到他们正视自己,至少缩小逃避的角度,更多地正面,哪怕只有一点。他们完全可以更换生活方式,为自己赎身,救赎家人、爱人、朋友和自己的人生。就像琳说的那样,回他们的家。
但是,她只能看到他们一个又一个,无一例外,重新投入到赌博中。
齐睿忠身穿卡其色风衣外套,手插口袋,不疾不徐地步入电梯。有女士走近,他还很及时地替人挡住门,之后一直到他坐到车上,用通讯工具联络,他都在走神。
从小到大,齐睿忠在认识的朋友里都是优等生。他在考试里拿a,参加体育比赛,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家人对孩子的外出有疑虑,只要报出齐睿忠的名字,说是和他一起,必定能得到通过。只有一次,中学时的一次,某个孩子的爸爸对他怒目而视,要他滚出他的房子。齐睿忠百思不得其解,回家反复思考,最终发现那位父亲是警察,知道他和同龄人发生过一些纠纷,差点进过少管所——他们玩闹,他不小心刺伤了对方。他带着自己做的食物去道歉,想解释“那只是个意外”,结果被那位父亲打翻东西,出言呵斥:“你应该去驱魔,你身上住着恶魔!”
齐睿忠狠狠瞪着他。齐睿忠恐惧暴力,恐惧他人的暴力,也恐惧自己的暴力。
后来,经过一番努力,他还是进了他们家。齐睿忠发现他们家信一种新兴宗教,不是邪教,只是比较小众那种。卧室有一座神龛,上面装着一个历史久远、充满禁忌感的木箱。箱外用一种可能是希腊文的文字和英文写了“禁止直视”。他那时刚洗过澡,脖颈挂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慎重地思索了一会儿t。带着一种残忍而纯真的心情,齐睿忠打开箱门,平静地注视里面。
外国人的墓地没有坟堆,更密集。在荒郊野岭的老墓园,齐睿忠看到一座很漂亮的墓碑。不是方方正正定在地上的牌子,是竖起来的,上面还有装饰用的雕塑。这是一个1938年下葬的人,他的墓碑上停了一个天使。应该是后代翻新做的,但也有些年头了,上面积攒了污渍,可天使的形象仍清晰可见。
深夜的墓园里,齐睿忠停下手头的事,无声无息地想,有这个会获得祝福吗?心灵能安息吗?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行吗?是否能把做过的一切恶行洗涤干净呢?
地点回到岛上,时间来到今天,甘点慧在“yesorno”的提问中交上了“or”的答卷。她原本只有输赢两种结局,可她好像觉得这样的badending还是太难捉摸。她需要一个确切的、必死无疑的毁灭。那些装模作样的都滚开吧。
那之后的庆典宛如被汪洋大海淹没,再现出陆地时,一片混乱。
齐睿忠在想办法和甘点慧见面,成效甚微。她被带走,进行近似挟持的保护。他能确定她在楼上,危险系数倒是不高,估计会让她签一份关于之后项目的合约。她被认可有利用价值,因为主办替她承担了这次风波的结果。老爹很快地平息动乱,为宾客递上庆典节目后续开发的投资橄榄枝。相信这比之前的宣讲效果更好,大家都受到了冲击,懂得人自然能理解其中的价值。不过,等使用结束,甘点慧下场大概率不会太好。
他也联系了琳,她看准机会出来了。证物到手,想打探的情报到手,从最初的目的来说,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只是多了一个有待解决的大问题。
两个人目不斜视地交谈,脸上都交杂着焦虑与肃穆。
琳说:“我们的人雇了渔船,来接的人会是渔民。前段时间的台风帮了忙,岛周边的无人机、热成像有部分损毁,还在维护。很快天就黑了,海况也不好,能提供隐蔽性。他们选了一条能进得最深的线路,但也有300米。你们能赶到的话就能得救。”
齐睿忠说:“你们没问题?”
琳说:“我们是敌明我暗,担心你们自己吧。先不说能不能脱身,泅渡死的人可不少。”
齐睿忠说:“嗯。”
琳不禁侧过身,摆出之前没见过的认真架势:“甘点慧真的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你知不知道她已经答应了你父亲?我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我不能排除她倒戈的可能性。”
齐睿忠欲言又止一阵,最后默默地说:“再说吧。”
“你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吗?比如你的外甥女。假如我得到的消息没错,你是为了她而来,不是么?”
安静良久,齐睿忠说:“谢谢,我会处理的。”
乘客下去了,齐睿忠又独自坐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老爹的私人飞机离开还有半小时。屡次提出的会面申请都被拒绝,只能等到那时。迟疑片刻,他还是拨通了某个归属地是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的联系人。
齐璐萍破天荒地接通了,电话两端并没有太长的沉默。她一如既往地发起问候,好像还是从前,小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喂,是我ruby。怎么了?”<
而齐睿忠也像小时候一样称呼她的外号,从红宝石变成粉色小海狸:“loopy,是你吗?”
令卧底小黄对他生疑的事件是老爹叫他去,谈论庆典改编为tvshow的项目。当时齐睿忠的顺从并非是感兴趣,而是希望探查更多。自从来到这座岛上,不,甚至是甘点慧用手推车将他从二楼往下倒的时候,他就产生了谜一般的既视感。说不清道不明,一切似乎都被有序地操纵,不紧不慢,分毫不差。期间还有一些莫测的细节,父亲莫须有地坚信他爱财。堂叔爱骚扰确有其事,可为何突然从破坏财物升格成人身伤害?实际上,还有一事他一直没透露,在兄长来到的前一刻钟,一名佣人来到他站的位置清理,失误留下一把手枪。是不是失误待定,他看着那把手枪,那把手枪也看着他。
齐睿忠从未小看过大姐。他能离家多亏了姐姐相助。她是双学位高材生,戴着粗边框眼镜,惯常穿着瑜伽裤戴大檐帽,豁达爽快地大笑。有一回,他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她说:“什么?”他说:“伪装成没用的样子。”一瞬间,气氛就变了,齐璐萍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恰似这一刻,他相信,话筒那一端,她也正露出这样的表情。齐璐萍发出一声冷笑:“你没有做过女儿,你不会明白。”
怀疑终于落定成事实,齐睿忠长舒一口气,还是很难相信:“你连你女儿都不管?”
“为什么不行?”电话那头,齐璐萍反而放松下来,想什么就说什么,“那个老东西想当然,以为我是那种抱着孩子不撒手的女人,那我就让他以为。睿忠,你能猜到这一步,我反过来很高兴。我主要想对付的不是你。但我承认我在试探你。原谅我,权力的诱惑太大了,我不敢随便信人。谁知道你还是不是以前那个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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