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自爆(1 / 2)
齐睿忠相信大多数人看《鱿鱼游戏》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个射击人偶是走哪个工厂订做的零部件寄过来当场拼装要多少人工费”,也不会考虑“绿运动装smlxl码各要做多少,面料成本一般占总成本50%-65%,反正穿的人都要死的甲醛超标也没事吧”。可是,现实是,再离谱的活动总有策划,有方案,搞不好还有竞标ppt。有一大堆打工人勤勤恳恳,加班加点,怀揣着“这些有钱人吃饱了闲的吧”的牢骚埋头猛干。<
有堂叔从中作梗,加之又和管理团队不熟,齐睿忠很多事都要亲自干。不是没有溜须拍马的,可他不得不提防。还要忌惮他不在场的兄长。因此,他被迫亲自调度工人,布置场馆,签收棋牌筹码分配方案,检查早中晚餐和宵夜的菜单。
善于抓住要领、斤斤计较,这是他从前就不讨大人厌的诀窍。与他相反,堂叔、几个亲戚和他们的马仔成群结党,常在工作地点聚在一起,不干活,就抽烟打牌侃大山。他们会自然地差使所有人,还在调试餐品的厨师、本来这几天休假的陪侍、从各个赌场请来的荷官,美名其曰,“测试洗牌机”。
有时齐睿忠加班完,准备回去,会被堂叔的秘书叫住,请他去遣散那群人。这纯属把他当受气包整,下面的人给他戴高帽,上面的人等着他去当靶子,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但齐睿忠是很难被道德和情感绑架的体质,飞快拒绝了。
只不过,他还是进那间屋看了一圈。那里不是庆典的会场,而是餐厅。里面已经乌烟瘴气,他们在玩牌,到处有人抽烟,嚼槟榔。荷官矜矜业业地上着工。
齐睿忠一直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这不就村口小混混吗?他相信这些人和村里游手好闲的小伙子没差,唯二的区别可能在于堂叔他们不会摇花手和乡镇待业人员买不起爱马仕。假如不是财富飞升的齐老爹,这些人的现状肯定就是偷鸡摸狗小混混。老爹有位相熟的老乡,在迪拜做电诈,出走大半生,已富可敌国,仍会在检测到情人怀女婴时让其流产,还不是人流手术,纯物理虐待到流产。由此可见,落后的秉性绝不因财富的多少而改变,反而可能更落后。人性的下滑力堪比地心引力。
堂叔招呼齐睿忠:“过来玩两把。”
齐睿忠面无表情,直视着他,过于不保留地讲真心话:“你不觉得你很低级吗?”
“啊?”堂叔张大嘴,任由他那醒目的豁牙在空气中驰骋,“你他妈的逼逼什么?!”
“又不是朋友间组局。做庄家的人都不自己玩牌,不止是行业规则和商业逻辑,也是因为清楚赌场实际上怎么运转。玩家才有输赢,自己能赚稳钱。但你还是这副德性,”他波澜不惊地说下去,“你很无聊吗?”
那天下班很晚,齐睿忠站在咖啡机前等咖啡,晚上还要趁有网络解决公司的事。
他认真地内省,像游戏选手复盘一样清算自己的错误。今天不该挑衅的,忍一忍,或是用更隐晦的讲法。憋不住了也应该打电话,那就不用迎接堂叔的右勾拳了。虽然躲过去了,但条件反射还击那一下反而增添了风险。警察会怎么看他?老爹会不会因此更加防备他?堂叔又会谋划什么?他能意识到自己疑神疑鬼,但是,有时不是错觉。真有人在观察他,以此评判他,等待刺伤他。他人的恶意如此轻率、随性,似春天的散步一般悠闲。
有那么一瞬间,一了百了的想法跃入脑海。齐睿忠想,不如把人杀了。
想这些时,他自如地从思绪抽离,突然知会旁边经过的工人:“把这里的花换掉,换成假花,用香氛。赌场里不要有让人联想到现实的东西。”
工人点头称是,把花带走。齐睿忠继续对着咖啡机发怔。
承接上文,他t想把那些引发他不安的人杀了。但是,他很清楚这种想法的实质。齐睿忠非常明白,当他这么想时,不是认为这能解决问题,而是他疲倦了。他的大脑,他的心。居安思危者的生活就像随时把手放在引爆的按钮上。他们随时摧毁,不是点燃敌人,而是引爆自己。
3,2,1。拜拜。
为了幻想中的核爆炸不来到现实,齐睿忠加紧了压榨自己。白天在恐怖游戏做npc,晚上短暂变回有血有肉持有身份证户口本的人类,处理自己在社会的事务。
这和他鄙视的人实则殊途同归——他或许有过若有似乎的醒悟。为免认清自身的鄙陋,他更多地逃亡进压榨自我当中,濒临窒息、逼近极限的痛苦令人安心,但这行为跟将自己碎尸万段以证“我可以逃离一切”一样荒诞。
在岛上,拿到卫星电话后,齐睿忠能得到灵通的内部消息。
这一天,甘点慧来了,他马上听说了,还收到了她配图的报备。有“号”跑了,他也马上知道了。但这两头遇上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工作没做完,提前下班,他去见甘点慧,一路上都在盘算,最先顾虑的是“是不是露馅了,在试探我们”。等见到人,一切又都暂时抛之脑后了。甘点慧坐在餐厅的一张椅子上,全身战栗,抖得停不下来。她环住手臂,微微驼背,目光放空,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种惶恐的愕然。
齐睿忠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充当问候。甘点慧没有反应,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刺激中,颤抖得很剧烈。他犹豫片刻,脱下外套,披到她肩膀上。
甘点慧抬起头,看到齐睿忠。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那是一种与之前听她讲述往事时相同的神情,略微尴尬,粘连着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问:“你还好吗?”
她呆呆地望着他,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却没有投注眼神,好像在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想吃m豆。”
没有玛氏朱古力豆,岛上的货运都严格遵循规章制度,齐睿忠只能给她要了一包彩虹糖,至少外形差不多,又是同一间公司的产品。
相比状若痴傻的甘点慧,家庭教师情况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全程都在抬起手说“没事啊,我没事”和抱住垃圾桶呕吐这两种模式间自由切换。她本来觉得自己和甘点慧没共通话题,现在可算有了,前提是她们能聊天,而不是一个神志不清,一个大吐特吐。
有血腥情节的电视剧、电影,大家多多少少都看过。但有人死在眼前是另一码事,近距离体验观看爆头是另另一码事。她们还看到持枪的人走近,轻车熟路、说说笑笑,把那个人装进麻袋。这是能够颠覆人固有观念的场面,人的人格、尊严、一个人的基本权利被彻底摧毁,赤裸裸、直观地冲击了文明社会出身的文明人。
回去以后,甘点慧也干呕了一会儿。两种相反的感受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令人深刻地恶心。
甘点慧用身上齐睿忠的外套擦嘴。齐睿忠站在洗手间外,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她。良久,他把毛巾递过去,然后接过毛巾,拿水和药给她,趁这个空档放了毛巾,又在她服用后拿走玻璃杯,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夜深了,两个人坐在檐廊里,风经过花园的过滤,海的咸涩淡了,反倒充斥着一股草腥味。远处的天际在闪电,却没有下雨,徒留狂风呼啸。他们也不进去,就坐着,听风和浪涛的声响。
齐睿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害怕,但肯定也是受了惊,他不擅长安慰,憋了一阵,开口说:“你喜欢什么颜色?”
“啊?”她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我都喜欢。鲜艳一点吧。”
他微不可察地颔首。
漫长的停顿后,他说:“今天这种事,我也……遇到过。”
“认识的人吗?”
齐睿忠说:“嗯。”
甘点慧又嬉皮笑脸了,笑得令他后悔开口。她用自己的肩撞他的肩:“说说嘛,说说说说嘛。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是j的妻子。就那样。出了很多血。”j就是他们刚来时给了许多消息的那个人。说这些时,他没有什么表情,用词也很谨慎。
甘点慧扯出笑容,没来由地问:“你觉得他们还算人吗?”
齐睿忠没有犹疑,望着颜色分层的夜空:“不。”
沉沉暮色中,甘点慧忽然说了好长一席话,突然却不突兀:“不把别人当成人,就是不把自己当成人。把人和他们的生命生活看做东西,难道以为自己还算是人?但是吧,话又说回来了,那些不把自己当人,随便过活,不解决真正的问题,一辈子都直面不了自我和痛苦的人一抓一大把,有没有自知之明还另说。这些人老实点还好,要是敢跳,肯定一有机会就会践踏别人,真该死啊。”
相较先前,她的嗓音似乎产生了一些改变。黑暗中,身旁的人仿佛凭空变成了另一个人。
“今天死的那个人说他是被骗来的。”
“你觉得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甘点慧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说,“对一些东西上瘾的人,不管是赌博、吸毒还是别的,都满口谎话,不值得信。他们嘴里蹦出来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讨厌赌博?”
甘点慧露出最灿烂的笑容,然后任由它散开,坍塌,彻底消失不见。就像刀干脆利落地刺进喉咙,她的回答是:“讨厌得要死。”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空发白,破晓来临。目睹日出,齐睿忠悄然回过头,甘点慧两眼空洞,看不出内心有任何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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