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偷山地自行车的人(1 / 2)
得到订婚的消息后,父亲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来。内容又臭又长,说齐先生下周会来岛上度假,再下个月是早决定好的宴会,有很多客人来,问他有没有意愿留下来参加。
齐睿忠回了一封邮件,同样又臭又长,说那就好,我等你来,然后说我很想参加,有时间我就参加,没有时间就算了,反正话不说死。
这种事会让齐睿忠想到童年,他爸爸希望他加入足球队,他爸爸会把他叫过去,站在他们家的水晶茶几旁边。他总是盯着茶几看,而不是爸爸的脸。爸爸不下命令,只说:“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齐睿忠说我不想参加足球队。爸爸不会让他走,也不否定他的回答,他只重复这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你想不想参加足球队?直到齐睿忠说“是的,我想参加足球队”为止。
整个过程中,父亲都表现得很和蔼。这说明他那天心情好。
父亲立志于做主宰世界的上帝,他喜悦时,天空放晴。他愤怒时,电闪雷鸣。所有凡人跟随神的旨意转动。他心情好时很好说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坏。有时候,上一秒,他在摸你毛茸茸的小脑袋,下一秒,他会砸坏家里所有能砸坏的东西,朝所有人大吼大叫,激烈地侮辱和破口大骂。他摘掉手表,用手掌抽打孩子的脸,以防他们的头骨弄坏他的手表。
这个男人掌控着家庭话语权,却在忙时无暇理睬孩子。因此,齐睿忠不是没有自由生长的时间。在这些时间里,他会靠自我去探索世界。
小学时,齐睿忠曾沉迷扫雷游戏。他喜欢看到旗帜被标起,象征时间与雷数的数字中间出现戴墨镜的黄脸。这意味着他已经清除了全部危险,没有问题,一切安全。每到这时,他都能体验到至高无上的快乐,简直是莫大的享受。
齐睿忠最讨厌的东西是风险,最喜欢的词是clear。人类被赋予智慧,代表了他们应该学会权衡利弊,下雨时要知道往家里跑,而不是举着避雷针等雷劈。人应该区分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可以做。手术成功率超过80%才适合实施,与其买彩票不如去找份工作,风险必须有冒的价值才有体验的必要。假使不合要求,再大的利益放弃也不可惜。即便当下被幸运眷顾,误以为吸纳经验的冒险者很快会栽在下次不幸中。从长远来看就是如此。
他无疑头脑聪明、天赋异禀,在数名继承人中,父亲最赏识他。但这没带来骄傲,反而让齐睿忠心生疑窦,错位感时常出现在他的家庭教育中。
随着成长,真相逐步浮现在眼前,清晰,合理,逻辑自洽。齐睿忠的判断如下。
他爸惩罚和奖赏他们的标准是弹性的,不以法律为准,不以道德为准,不以优劣为准,甚至不以他当下所说的话为准,全看他心情。迷惑他们是他的目的。
父亲捉弄他们,以令他们沦为惊弓之鸟取乐。他喜欢那种掌握人们的心,攫取他们每一根神经的感觉。他喜欢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到他。他喜欢让他们积沙成塔,然后由他一脚踢翻。他喜欢看他们哇哇大哭,也喜欢让他们恐惧后松懈地靠在他胸口,泪水沾湿t他的衣衫。他爱朝令夕改,更爱朝三暮四,最爱被朝三暮四耍得时怒时喜的猴子。他对他们的爱就像虐待兔子,一刀了断是不够的,必须将他们丢进微波炉加热,隔着玻璃板坐下碾压,割断四肢再开膛破肚才行。
齐睿忠是在海外读的高中,休过一年学。十八岁时,他离开了家。这次登岛前,齐睿忠和双亲已数年没有联络,互不往来。
父亲乐于看到一意孤行叛逃的儿子吃瘪,向他低头,承认爹是对的。
和所有人一样,在学生时代的集体生活中,受周围人催促,齐睿忠也稍微幻想过一些伴侣的形象。应该是温柔善良,积极阳光,没有不良习惯,每年跑一次马拉松,可能去非洲做过义工的人。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甘点慧笑得很大声。她说:“你是处男吧?”
作为回应,被他提问,甘点慧也做出设想。她的要求没那么多,不像他贪得无厌,对她好就够了。齐睿忠冷冷地反问:“你能摸着良心重复一遍吗?”
不止如此,他们还在两个人订婚的渊源上意见相左。
甘点慧认为他们应该谎言和真相掺半,这样说谎最自然,一切从简,也不容易出错。就说真正相识的经历,经过朋友牵线,她到他家玩,两个人看对眼了,当天交媾,一个月后确定关系。中间分手过几年,最近又复合了。
齐睿忠觉得这种有根据的太容易取证,先不说她提供的时间线和顺序很古怪,被调查怎么办?好消息,人证物证俱在。坏消息,全是反证!初次见面所有人都能证明他们没关系,没看对眼,没有爱情也没有激情,她还偷了他一辆山地车。
说到这件事,甘点慧的气焰就消了,她做出了让步:“好吧。那你说,照你说的来。”
在最终决定的设定里,时间里甘点慧空窗期的那一年,是7月,下午20点后,21点左右。甘点慧说:“不要太具体,可以加等托运的时间。”那段时间她有值机,他那段时间会固定乘坐那班航班。她在机场遇到他。他认出她来,当时没打招呼。后来他发消息给她,约她去他公司喝咖啡。齐睿忠说:“不要有同时进出公共场所比较好,会留痕迹。”<
他们是灵魂伴侣,大多时间都在网络聊天,是e时代的笔友。齐睿忠说:“这样更保险。说我们没谈过恋爱,直接订婚也可以。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用微信互相道早晚安,跟自己的幻想坠入爱河,然后莫名其妙就结婚了。”甘点慧说:“微信不行,聊天记录没法伪造,注销微信、换账号太刻意了。instagram的私信怎么样?我还可以说你用阅后即焚发了屌照。”齐睿忠说:“你怎么不说你给我下了杀猪盘呢?那就这个吧。”
他们在网络聊天中进行了很多深度对话,解决了彼此的深层问题,例如人生的意义、生存问题和人际关系。她劝他和家人和好,经过很长时间他答应了。然后他们决定来与他父亲和解。
之后他们要去西藏寻找自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里好像有挺多人的自我,去随便抓一个回来吧。他们在一起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都喜欢一样的书或者电影,《爱在》三部曲之类的。之后分手就说他们一起看了《花束般的恋爱》,或者他们意识到爱别人不如爱自己,以后爱自己去了。
这个故事有头有尾,跌宕起伏,非常完善。
他颇有深意地嘲讽了她一句:“你可真会编。”
她满面笑容道:“可不是嘛!”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转过头,她又说:“我还是觉得真假掺着卖好。要打动人,那还得是真的部分好用。”
定下来以后,甘点慧以为就完事了,齐睿忠却不这么想。他希望她像要路演的企业家一样对这个故事了如指掌,不要引人生疑,完美地扮演好未婚妻的角色。
甘点慧猜齐睿忠的同事都定期要做心理咨询,因为她现在就要崩溃了。这人搞得像她要参加高考,动不动抽查,强迫她一遍接一遍排练,事无巨细地确认每一个细节。偏偏他对自己更严格,读书时肯定是课前预习课后复习的好学生,再过几天,她估计他对她的生理期也会了如指掌。
她在客厅涂防晒霜,他会突然出现在她背后,问他说:“我是什么血型?”
她回答:“ab,和我一样。”
他说:“第一次接吻的地点是?”
她回答:“我家。”
他说:“你喜欢我哪一点?”
“你脚踏实地,稳重可靠。行了行了,”为了逃避测试题,甘点慧的做法是反问,“你喜欢我哪一点?”
齐睿忠一言不发,打量着她,许久才说:“我肯定会被问住。”甘点慧挥起一拳砸向他的背。
定妆也需要慎重考虑。岛上的服装店带着衣服、裁缝和镜子来了房间,给她一套套试,给她穿好才走。
甘点慧没马上脱下来,穿着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不知道腰带怎么绑了,就大喇喇垂着,边吃刚洗的苹果边神叨叨地说:“《爱在》三部曲其实是三人行的电影吧。”
齐睿忠定定地看着她,不是理睬她说的话,他走近,给她把腰带从里到外绑好,许久才说:“因为两个主演和导演一起写台词?”
“哇!你也这么想?!我靠,你是天才啊!”腰带绑完了,甘点慧跳上沙发,“我也是天才!”
约定会面那日,飞机的响声在上空响起。沐着风,齐睿忠从露台眺望,转头去叫甘点慧起床。她赖着不起,他就猛地抓住被子一掀。
甘点慧难得盘了头,没请岛上的工人,自己绕和推了一会儿,非常美的法式盘发,借了一点他的发胶喷。她懒得再对镜子,叫他帮忙喷。齐睿忠走到她背后,她微微颔首,给他示意位置。他端详她的后颈,凸显的骨节,无害的白鼠,莫名袭来的感知是一种失调。这导致他乱喷一气,丢下就走,迎来她的一阵尖叫。
有人打来电话,预约好今天共进午餐。洋鬼子爱吃晚饭,他们华夏子孙重视午饭。
他们提前去主厅的餐厅。齐睿忠看了一圈,突然抓住甘点慧,把她拉进洗手间。他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想要的回报吗?”
“你是紧张了吧?”甘点慧凑热闹不嫌事大,她不觉得自己要承担后果,所以也没有压力,“怕我悍跳?还是担心我搞砸?”
齐睿忠说:“跟你说正经的。我其实把你扯进了一件麻烦事,虽然是你自己想来的,我也劝过你别来了,你自己非要来。主要责任在你,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我也有次要责任。”
“不用你给我呀,我给你吧。”甘点慧前半句的语气很认真,等人认真来听,后半句又回归讨人厌的风格,“你以后搬到我家,每天汪汪叫,我给你肉骨头吃。”
这是足够激怒人的话语。齐睿忠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甚至没皱眉。她几乎以为他要抽她耳光了,但他只没有:“没跟你开玩笑,搞砸了我们都不一定回得去。”
“哈哈,可以呀,”搞怪似的,挑衅似的,她露出一个笑,伸出手来,像逗小孩,连续快速轻拍他的脸,充满轻蔑的行为,“那我们就到死都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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