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其画、其人、其谕(1 / 2)
十二岁的时候,崔文衍看着自己那个十岁的二弟就想叹气。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完全失去孩童的跳脱,背着手,板着脸,走方步。就像个缩小版的崔鸻。
别的孩子,包括崔文衍在内,都是去池塘里摸泥鳅,捞红菱,爬树寻蝉蜕,墙角斗蛐蛐。
他们最怕穿白,毕竟淘气在衣衫上藏不住。
唯有崔观澜,白色锦袍,一尘不染,如珠如玉。<
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早熟了二十年的老成持重。
崔文衍以为,自己的二弟长大之后,也是另外一个崔鸻伯父的翻版。
可没想到,今日却能看到崔鸻对二弟动用了家法,而二弟竟然反抗了!
他不仅抓住了崔鸻即将要挥过来的第二下,还有礼有节地反驳了崔鸻!
崔观澜此时身上的酒意已然全消,人虽然还有些微醺,可眼神中的笃定一丝一毫都不减。
他缓慢而清晰地开口道:“伯父,您教我育我,于我启蒙,观澜铭感五内。可人生大事,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荒唐!素来人生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年轻人自己做主的道理!”
崔鸻毕竟比崔牧还要老了十岁,力气不比青壮年。被崔观澜架住胳膊,便上不上,下不下,与他僵持对视,却又愤愤不平。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对年轻人的权威不在。
害怕自己的话语无人可听。
害怕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光禄寺卿,只是个祭祀的闲散衙门,并非女帝重臣。
他害怕自己的光环被夺走。
他害怕长辈的名头不被承认。
他甚至害怕崔观澜从仕途上追赶他,超越他,碾压他。
便从这件小事上打压、问责、刁难,夺回属于年长者的气势与威压。
他看见时光在轰隆隆前行,大浪不断追赶着自己,他被卷入浪花之中,几乎不能呼吸……
他睁眼,冰凉寒意散布到了四肢百骸,可最令他心寒的,是崔观澜的态度。
崔观澜的眼睛里有两团火:“考妣已丧,我自可做主!伯父若不应允,我亦可脱离崔家,入赘温宅。”
“你!你疯了!”崔鸻一下子失去了气力,收回手,戒尺却已经举不起来,只能颤抖着指着崔观澜的鼻尖继续发难。
“伯父若同意,婚宴上我自会请您来喝杯喜酒;若不同意,我不过就少准备一盏罢了。”
崔鸻被气得一口痰哽在喉头,嗬嗬作响。
崔文衍怕出事,慌忙上前帮崔鸻顺背。
“承溪,你与我一道送伯父回去。”
今夜怕是谈不出个所以然了。
崔观澜看见崔文衍与崔承溪忙碌起来,他自是不管后续,对柳闻樱行了个礼,自回他的青竹院。
阿角与他打来洗澡水沐浴,崔观澜浴罢,一身酒气已散。
阿角又为他端来一碗醒酒汤,崔观澜饮了一口,端着汤来到自己的书房里,点燃一盏烛台,拿在手中,静静驻足看着自己笔下的那幅画出神。
一阵夜风吹过,画幅轻摇,画中人似乎也动了一下。
崔观澜的手指抚过画像上苏红蓼的红唇,这里,他亲吻过。
他抚到画像女子的肩膀,这里,他拥抱过。
从他绘制这幅画的时机开始,他就一步步朝着要将画上女子娶做新妇的想法,朝着她亲近,让她欢喜。
风更大了,吹灭了崔观澜手里的蜡烛,画像突然一片黑暗。
仿佛崔观澜已经提早一步进入了洞房花烛,与苏红蓼玉成好事。
他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如此爱慕着一个女子,就连再等她两个月成亲都迫不及待。
还未天亮,崔观澜在阿角的呼唤下骤然醒来。昨日他休沐,今日需要早朝。
乘着已经改换低调家徽的马车来到宫门外等候,只见崔鸻亦排队在礼部官员的队伍里,看见崔观澜,冷哼一声,像仇人一般对他怒目而视。
其余的官员见到他,亦停止了谈话,噤声不谈。
只不过崔观澜转过身之后,背后又有喁喁的低语传来。
隐隐入耳的,不外乎就是“娶继妹、乱人伦”之类的关键词。
御史台那边,更是有人气鼓鼓冲着崔观澜瞪了过来,似乎他今日想要以御史的身份排队进宫,那可是不能够的。
说不定,今日还会有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
崔观澜无比淡定地手持笏板,眼不斜目不移,脊背挺得笔直。
很快,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史大人?!您怎么提前回京了?”
一个并不算太熟的面孔,从标记着“史家”的马车上下来,那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蓄着美须,一双含笑弯目,薄唇微扬,见人即行拱手之礼,举止更是斯文有礼,书卷味十足。他穿着正五品的官袍,通身的气派既高贵又柔和可亲。
竟然是史家二郎史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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