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突兀的修罗场(1 / 1)
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铺满稿纸的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墨香的气息。苏红蓼正凝神,将《君子之交》的核心诡计向李慕妍层层剥开。
“……所以,贫穷学子十年寒窗,一朝高中,本是喜极。却在放榜当夜,被指认弑母!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邻里口供、现场痕迹、甚至动机——母亲苛刻、家贫如洗、他渴望摆脱。似乎板上钉钉。”苏红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
李慕妍听得入神,眉头紧锁:“是啊,师父,前半部铺垫得太好了,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他!可您又说不是……那凶手到底是谁?是那个嫉妒他的同窗?还是觊觎他家祖宅的远亲?”
苏红蓼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狡黠:“你猜猜呢?线索都埋下了。”
李慕妍绞尽脑汁:“是那一日喝酒的同窗吗?看男主和这个中年花娘关系暧昧,发现了他们的母子关系。又嫉妒贫穷学子也许今日之后便一飞冲天,而自己未来堪忧,于是出于嫉妒……”
苏红蓼摇摇头。
李慕妍道:“他还有个姐姐,难道是怕弟弟高中,母亲会连累弟弟?她有动机,但时间对不上……”
正当李慕妍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口的棉布帘子被掀开,绿芽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紧张:“小姐,崔家两位公子,还有……曾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崔观澜、崔承溪,以及笑容满面、手里还拎着个锦盒的曾闲,便已走了进来。狭小的“工作室”顿时显得拥挤了几分。
苏红蓼心头一跳,目光几乎是瞬间就与崔观澜撞在了一起。
他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少了探花郎的华贵,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沉静,只是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眼底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而过,带着一种灼人的、不容错辨的专注。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克制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探视。然而苏红蓼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短暂的凝视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崔观澜身旁的崔承溪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笑着打招呼:“四妹妹,慕妍姑娘,你们这新窝不错啊!清静!”
而曾闲,目光则牢牢锁在苏红蓼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热切。他几步上前,将手中的锦盒放在书案一角:“苏姑娘!几日不见,风采更盛!恭喜恭喜啊!鉴阅司处理博济书局那事儿,真是大快人心!温氏书局这回可是扬眉吐气了!”他语速快,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亲昵。
苏红蓼压下心头因崔观澜而起的悸动,客气地起身还礼:“曾公子过奖,三哥,二哥,请坐。地方简陋,怠慢了。”
崔承溪拉着崔观澜在靠墙的条凳坐下,崔观澜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书案上摊开的稿纸。
曾闲打开折扇,扇了扇风,眼神在苏红蓼和崔观澜之间瞟了瞟,似乎在寻找开口的时机。他今日来,可是带着“重任”的!
李慕妍见来了人,尤其崔观澜在场,有些拘谨,但还是忍不住刚才的疑问,小声问苏红蓼:“师父,您就别卖关子了,凶手到底是谁啊?我真的猜不出来了。”
这个问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崔承溪也好奇地看过来。曾闲虽然心思不在此,但也勉强提起兴趣。
苏红蓼正欲开口,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是死者自己。”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崔观澜。
他端坐在条凳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苏红蓼脸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什么?”李慕妍失声惊呼,“母亲杀了自己?”
苏红蓼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崔观澜,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个核心诡计,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是怎么猜到的?
崔观澜迎着她的目光,眼t神深邃,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构筑的故事迷宫。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得如同在剖析经义:
“从动机来说,母亲并非简单的‘牺牲’。她早年守寡,将全部希望和扭曲的控制欲都倾注在儿子身上。没有钱之后,她宁可自己迈入花楼,赚取风月场上的钱来供儿子读书。因为此事太过丢脸,是以联络女儿,仅仅瞒住儿子,以‘假死’来避开儿子可能会嫌弃这笔束脩的来源。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存在,甚至赚钱的途径,是羞愧的,是不堪的,甚至是给儿子丢人的。她屈辱在风月场呆了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儿子已经下场,甚至听及他们谈论,更是未来的两榜进士,她怎么可能容许儿子知道母亲还活着?”
崔观澜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红蓼微微睁大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交流:“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情感。你的故事,看似写奇案,实则写人心,写扭曲的亲情枷锁,母亲为了儿子甘愿奉献,奉献了肉体,更是在临门一脚想要让儿子彻底断绝这段母子亲情。她甚至认为未来的举人老爷不配有这样一个甘愿堕落的母亲。唯有死者自己,才能将这份扭曲演绎到极致,才能让这场‘君子之交’的知己情,在巨大的冤屈和绝境中,爆发出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的分析条理分明,直指核心。不仅点破了凶手,更精准地戳中了苏红蓼创作这个故事最深层的情感和立意。
苏红蓼翻阅书稿的手停了下来,微微摩挲着书稿上的字迹,仿佛正在梳理自己现在有些乱的心神。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懂她的挣扎、她的书局,他甚至……懂她的灵魂。懂她笔下每一个故事想要诉说的隐秘心声。
这份理解,远比鉴阅司的雷霆手段更让她心神剧震,仿佛灵魂深处某个坚硬的角落被彻底击穿,涌出滚烫的暖流。
两人目光在空中胶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只有彼此才能懂的默契和悸动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流淌。崔观澜的眼神专注而灼热,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宣告。苏红蓼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动容,甚至……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理解的柔软和依赖。那层因礼法而筑起的冰墙,在这份直达灵魂的理解面前,摇摇欲坠。
“精彩!太精彩了!”崔承溪忍不住抚掌赞叹,“二哥这脑子,不去写话本可惜了!四妹妹,你这故事也好,什么时候能刊印?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完这个话本!”
李慕妍对这个构思赞叹不已,不过她咬着毛笔头,仔细思索着,似乎在想如何提笔把这后半段的精彩描述出来。
此时良好的氛围,却被一个“看似闲语,实则认真”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苏姑娘!”曾闲从刚才起,注意力就压根没在意什么凶手推理,他的心思全在提亲上。他几步走到苏红蓼面前,无视了旁边崔观澜瞬间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神,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姑娘!曾某今日前来,实有一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自公告日马车一晤,姑娘风姿才情便深深刻在曾某心中!曾某不才,侥幸中举,虽比不得探花郎位高,但家中薄有资产,必不叫姑娘受半分委屈!曾某倾慕姑娘已久,性情爽利,行事果决,正是我心中良配!今日冒昧,斗胆请问苏姑娘,可愿下嫁曾某?曾闲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珍之重之,绝不相负!”他的这番话,与平日的富贵闲人完全不同,反而直接走了个直线球,眼神含着笑意,似乎苏红蓼不答应他,他就绝对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空气瞬间凝固。
崔承溪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微张,惊愕地看着曾闲,又看看瞬间面沉如水的崔观澜,最后看向一脸错愕的苏红蓼。
李慕妍和绿芽哪里见过这样提亲的场面,面面相觑。
苏红蓼和这位曾世芒,不过三次见面。一次是在打擂台的时候,他买了本《绕指柔》,一次是在博济书局门口,他帮忙带了一本《将军在上》出来给她。还有一次便是在贡院照壁那边,哥哥们都驱车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好和曾闲的马车一路回东区。可路上他们也没说几句话啊!怎么就要提亲了!
她刚从崔观澜那直击灵魂的推理带来的震撼中抽离,就被曾闲这石破天惊的当众提亲砸得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似乎依旧在等着自己回复的曾闲,只觉得荒谬又尴尬!
这种场合,亲自提亲?还当着崔观澜的面?在这种堆满文墨与宣纸的逼仄地方?
而崔观澜——
他依旧坐在条凳上,身子甚至没有动一下。但周身的气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压根就没有看曾闲一眼,目光从来就在四妹身上从未挪移过哪怕分毫。他似乎在问她:“你怎么想?你不会答应吧?”
苏红蓼瞬间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所有含义。
曾闲的莽撞提亲,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们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也让她自己心中那刚刚被他的“懂得”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变得更加混乱而汹涌。
她看着曾闲热切期待的脸,再看看崔观澜那冰封下暗涌着火山般情绪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她求救般看了崔承溪一眼。
崔承溪会意,用玩笑般的语气诙谐道:“曾兄,你不会不知道,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你一个加冠之人,直接把心事舞到我四妹面前,问过我和二哥的意见了吗?我们崔家嫁女,可是要闯三关的!”
曾闲却“啪”地一下把扇子收拢:“刀山火海,我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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