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看热闹不嫌事大(1 / 2)
梅月街与坡子街属于万年县的地界,中间隔着一道渭水桥。一条城中河穿过两岸,柳枝新绿,黄花绿叶,春意闹枝头,人间亦繁华。
此时苏红蓼等人浩浩荡荡去的,也正是万年县的县衙。
县衙的后宅,正是新上任的县令史虞的府邸。
史家和崔家同为明州城的几大家族,史虞是史家的四子,今年二十有六,正妻张鸢不久前刚刚产下一女。
一群小姐太太们,正在史夫人的召唤下,坐在四面可观景的水榭亭台中,打叶子牌。
几位夫人穿着华丽而娇贵,桌面上并没有什么赌注与算筹,看得出来这牌九并不拘泥什么输赢,纯粹是说说话,解解闷。
“啪”。一张九筒丢在了桌面上。
“明州城过了冬,也总算是暖和起来了。”丢九筒的是崔文衍刚刚过门两个月的妻子柳闻樱。
大嬿国并不拘泥于家中长辈去世,就不能娱乐、做官、考学的规矩。
她是史夫人张鸢的闺中密友,两人在嫁人之前就是无话不说的异姓姐妹。
史夫人娘家姓张,名唤张鸢,有个弟弟叫张燎。
张家也是明州城的新贵,张家与别家不同,子女皆随母亲姓。
他们的母亲张凤鸣,乃是大嬿国现任女帝窦玥的谋臣,仅六品女官,但其谈吐姿容,皆为上品;学识见解,通达过人。女帝甚为欣赏她的才华,准她随时伴驾。于是乎,上到国策,小到后宫,张女官都能直达天听,当面陈情。她人到三十岁才寻了一个入赘的郎君,五年内生下了一女一儿,随后继续辅佐女帝至今。
史家原本不想与这样特别的家庭联姻,但奈何张女官在女帝面前的面子实在太大了,最后史四公子史虞被摊上了这门亲事。
史夫人自幼跟着母亲见过诸多世面,为人颇有女中豪杰之风,行事作风与别的夫人有大不同。
而今史夫人新诞下一位千金,洗三过后史县令便以传宗接代为由,着急纳了两房妾室,可把史夫人气得不轻。
因此她才特意召集了几位相熟的旧友,来府中解闷。
柳闻樱身为她最好的朋友,自然是奉陪到底。
不过牌桌上无人说话,她只得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傅姐姐怎么眼睛红红的,昨夜女红做太晚?小心伤了神。”
她说的是坐在自己下手处,满脸带着倦容,时不时打呵欠的傅家千金傅娴。这位小姐约莫二十岁上下,亦是和柳闻樱差不多时间定亲,只是未婚夫短命,还没嫁过去男方就一命呜呼了。家学渊源的傅家大小姐,只能继续待嫁而沽,心中的懊恼比史夫人只多不少。
傅娴摸了牌,丢了个二筒,听闻柳闻樱说自己眼睛红,立刻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打了鸡血般振奋起来,一扫刚才的疲态,神秘兮兮地道:“我们家的女红有丫鬟们打理呢!哪儿就轮到我做了。我昨夜其实……”
她说到这里,突然又意识到有些不太好,忙止住了话头。
“最讨厌就是阿娴这样的人。”坐在北面的金夫人是四人中最年长的,她已经三十多,奔四十去了,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五岁有余,到说媳妇的年纪了。金夫人四处社交,也就是为自己的子侄辈相看更多的姑娘,听闻有牌局,便欣喜来了。
她的丈夫并非是官身,却也出钱捐了个员外郎,家中主营租赁房产的营生。明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地产,金夫人的梳妆匣子里,皆是值钱地段的地契。只是因为史夫人的父亲,也是金夫人的亲弟弟。
论辈分,史夫人还要喊金夫人一句姑母。
当年张女官年近三十还说不上一门亲,明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都比她年纪小太多了。即便是符合年纪的,那也只有续弦或者妾室的位置。张女官不乐意,最终是从商户中选了一位做赘婿。
她身为女户,并不讲究士农工商的等级,倒是与金相公金懋看对眼,这才结的亲。
婚后,金相公继续他家的地产事业,而张女官也从未为钱犯过愁,夫妻俩和和美美,倒也算是明州城的一段佳话。
傅娴刚才的欲言又止分明是闺蜜之间的拿乔,先将人钓起胃口,再细细说个纷纭,这样一来一往,自然引得众人关注。她得意洋洋自摸了一把,趁着大家继续推牌,这才开口说:“金姐姐不要嫌弃我年轻,我是怕说出来,大家笑话我。”
“快说吧,就你贫。”史夫人也不惯着她,随手抓起桌面上的一个果子,塞在傅娴的嘴里。
傅娴“哎哟”笑闹了一声,用手掩了嘴,细细把食物咀嚼完毕,这才吩咐史夫人屏退左右丫环,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知道最近明州城流行的春情话本吗?”
“诶?”柳闻樱不仅知道,她还偷偷买来看过。只是在这种场合,她一个新妇不便主动聊这种话题,只得假装不知,默默听着。
金夫人不以为意,用一种过来人的身份撇了撇嘴。
傅娴吃了块点心,又觉得口渴,身边的丫环仆妇都被史夫人遣散,为了听趣事儿,史夫人主动给她斟了一杯茶,喂到她嘴边。傅娴竟就着史夫人的手吃了茶,从裙摆的夹袋中掏出一本册子,堂而皇之摆在桌面上。
史夫人好奇,上手翻阅了两页。
柳闻樱打眼一看,发现果然就是自己买的那本《寡妻》,顿时用看知己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娴。
傅娴却不曾留意到了柳闻樱的眼神,只是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题关注度被拉满,这才缓缓道:“这本春情话本,与旁的腌臜话本不同。她竟然以咱们妇道人家的欢娱为主题,讲的是一位新妇,嫁予了一位退伍有军功的男子为妻。没想到丈夫曾经因在战场上从马背上摔下,当场被马蹄子踩坏了,因此不能人道……”
金夫人原本觉得傅娴一惊一乍,实数没见过猪跑的闺阁千金,可经过她这么有鼻子有眼一描述,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拿到手的茶点竟迟迟忘了放入唇边。
“然后呢?”史夫人是个急性子,推了推傅娴的胳膊,让她继续。
柳闻樱却将手里的帕子捏了,捂住嘴,生怕泄露自己早已知晓情节的事实。
傅娴大大方方,翻到书本的其中一页,指着书中的描述向大家道:“她呀,竟主动去寻觅相好之人!她说,‘世人皆以敦伦为妇人生育之用,且不知其中乐趣原本以男女阴阳互济为首。女子嫁人不能体验男欢女爱,与活死人有何区别!’其性格之鲜活,勇气之震撼,行动之果敢,属实令人咋舌!”
别人倒还罢了,史夫人听完傅娴的一番话,整个人先是怔住,而后眼珠微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即眼眸抬起,定定翻开那本春情话本,口中喃喃重复着刚才那番话“女子嫁人不能体验男欢女爱,与活死人有何区别”。
在座的几位都知晓,史夫人生产完女儿后,史虞甚至没有等她坐完月子,就直接纳了新人入房,而且还是两位美妾,一个丰腴,一个妩媚。美其名曰为了史家开枝散叶。
史夫人自幼跟着母亲在各种政务中长大,性格中本就有男子爽利的一面,她竟也不太知悉闺房谐趣,鱼水之欢,且一直以为与夫君行那敦伦之事,只是为了生儿育女。
她只觉得无趣且痛苦。
而这书本竟然写,那件事,是极为欢娱的所在?
金夫人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未在那档子事儿上咂摸出滋味。那种东西,不是青楼妓子们才会琢磨的淫巧玩意吗?我们在这摒弃左右堂而皇之谈论此等话题,未免……”
没想到金夫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水,越盲堵越容易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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