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三页纸(1 / 2)
馄饨摊上,三个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席卷了夜晚的风。
在她们的背后一张桌子上,一个留着髯须的壮年男子,一身文士打扮,亦端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低头吃着碗里的馄饨。他挑剔地把碗里的葱花一小撮一小撮挑在了桌子上。
卖馄饨的老阿婆见到,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客官若是不吃葱花,不妨提前说一声。”
“无妨。”那人也颇为讲道理,轻轻摆摆手,用汤匙舀起一只鼓鼓囊囊的绉纱馄饨,轻轻吹了口气,这才缓缓入口。
“老人家,这馄饨滋味不错。”他笑呵呵地吃完,抛下五文钱,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依旧在馄饨摊的三位女子,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
“谢谢客官!有空常来!”老夫妇千恩万谢。
风蘅与两人吃完馄饨,因为住处不远,互相告别之后,她便徒步回家。一来可以消消食,二来走回家的时间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能省下每个月的车马费呢。
就在风蘅搂着漏风的外袍,摸了摸手臂,终于感受到了秋末的寒意时,几张纸顺着夜风,飘飘摇摇坠落到了风蘅的面前。她有些狐疑地四下探看,街面上,并无人烟。
也不知道这几张纸是从何而来。
风蘅弯腰将纸张捡了起来。天色幽暗,她看不分明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遂随意揣在了怀里,继续往前走。
所幸,蒋家药房就在抬眼可见之处。丈夫蒋毅菊正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亦打算将门板落钥,就此打烊。
见风蘅回来,夫妻俩相视一笑,回屋去了。
蒋家这一处铺面,位于梅月街的西边,横穿过宝都巷、谷明巷,便是这条松鹤街。他们的铺子并不在松鹤街上,而是需要拐进松鹤街尽头的茱萸巷,才能在一个小小的门帘里看到这家蒋家药房的招牌。
这个铺面亦是蒋家好上一代人传下来的,前院连着厅堂做铺面,后院的两进屋子便做生活场所。一间卧室夫妻俩带着女儿睡,一间椒房隔了个角落做如厕之用。后院的空旷之地,搭了个露天的灶台,还有一些晾晒药物的场所。一家三口过得十分拥挤,但却也算在明州城有个栖息之地。
等到风蘅洗漱完毕,亲了亲女儿已经熟睡的小脸,这才脱下外袍准备躺在床上时,赫然发现了方才揣在怀里的几页纸。
藉着微弱的烛光,她看清楚上面写的,竟然是一整个叫做《神笔书生》的话本大纲。这几页纸上,清晰构建了整个话本的故事框架,还有男女主两位的情感线。男主唤作林擒明,是个平凡而窘迫的书生,他才学平庸,寒窗十年,不过只考中一个秀才。他与寡母蜗居在一处茅草棚呢,靠着给富贵人家的孩子教书,艰难度日。一日,他在梦中得到了一件宝贝,一支只要沾上墨水,就能自己写出惊才济事文章的神笔。林擒明欣喜若狂,用神笔先是去参加了一场诗会,拔得头筹,赢得了知府独女殷挽珠的垂青。殷挽珠让他珍惜青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等沽名钓誉的诗会上,而是认真研读义理,参与乡试。
林檎明听从殷挽珠的建议,苦苦学习了一个多月,可他的闭关苦读并未让他真正的学识有偌大的长进,反而离开了那些觥筹交错与呼朋唤友,他的内心更是苦苦憋闷,一心只想着要在人前显学。
于是,林檎明翻找了历年乡试的试题,命神笔来试答。没想到神笔竟然篇篇都写得精彩至极。
林檎明决定放开心思,彻底投入一场伪造的沽名钓誉之中。
乡试时,他果然一举夺魁,中了解元。
殷挽珠助力他十两纹银,让他乘胜追击,去京城参与会试。两人相约,若是林檎明考中进士,殷挽珠愿嫁给林檎明为妻。
风蘅看到此处,已经被深深吸引,情不自禁离着烛火越来越近。
蒋毅菊把她轻轻揽回了卧榻之上。
“做什么呢?这么晚了还在研读你的话本吗?”
风蘅指了指那几页纸道,有些雀跃地道:“这个故事十分特别,一心想着把它读完。不过……”
她前后拣了只有三页纸,也只写到林檎明进京为止。
整个故事只是一个粗略的想法,看得出来写字的人也很仓促,字迹潦草带着连笔,甚至有些文句也不甚通顺,但并不影响整个设定与故事的新奇有趣。
“可惜没有写完。”
蒋毅菊见风蘅脸上的憾色满满,也来了兴致。他每天都和药方打交道,看习惯了潦草字体,草草扫了一眼,也竟有了一丝兴趣。
风蘅从女帝身边主动离职,也是与丈夫商议过的。蒋毅菊知道t妻子辛苦,听闻月俸都是五两,而在温氏书局写话本子,能节约每个月一两的马车银子,便立刻同意了。他总觉得去女帝身边,妻子显得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了许多。高高在上的官袍一穿,原本温婉可人的风蘅瞬间看着浑身散发着一股肃然不可亲近之意。
他更愿意风蘅能赚钱之余,离家里更近,有更多的时间帮衬自己这个小家。
“我看看。”他扫了一眼还不过瘾,咂摸些了滋味。
身为读书人,谁不想有一支这样沾上墨水就文思泉涌的神笔呢!
风蘅笑笑,把那三张纸递给了蒋毅菊。
蒋毅菊看完,也是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地搂了风蘅吹熄蜡烛,两人互相面对面闭上眼,老夫老妻般地准备休息。
一会儿,蒋毅菊在旁边翻来覆去。
风蘅其实已经酝酿出了些睡意,但感受到丈夫的不安稳,于是随口问他:“怎么了?睡不着?”
蒋毅菊凑到风蘅枕头旁,干脆与她挤着睡一个枕头,顺便摩挲着风蘅单薄的手臂。
“阿蘅,我突然有个主意。”
“什么?”风蘅迷迷糊糊地问。
“你拿了这个故事,续写吧……”
风蘅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
她微微侧过身体,与丈夫的眼神在黑暗中对视。
黑暗里并不能看见他的表情,只能听闻到他的呼吸。是急促的、兴奋的、带着怂恿意味的。
老实说,风蘅有一丝丝的心动。是啊,这个故事太好了,好到他们夫妻俩只看这么三页纸,就想要看到后续的篇幅。可是,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风蘅把蒋毅菊放在自己手臂上摩挲的手掰开,轻声道:“夫君,你若是见到有人掉了一枚金锭,可会据为己有?”
蒋毅菊立刻摇头道:“当然不会。金锭这种东西,掉的人非富即贵,要么是做生意的,要么是要买大物件的,丢了多着急啊。”
风蘅在被窝里捏了捏他的手道:“这三页纸,也是别人的金锭啊。”
这三页纸,没有来历,弄不清归属权,万一对方也在创作这个故事,马上要刊印上市了,自己再写一本类似的故事,鉴阅司难道不会直接把温氏书局挂在布告栏上?
蒋毅菊被风蘅这么一说,突然有一丝明悟,立刻消散了那不该有的心思,闭上眼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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