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1 / 4)
秦铮的人生,是从五岁那年第一次被塞了一把剑开始的。
那时候的他,身量尚小,踮起脚也未必有那柄沉重的铁剑高。世界在他眼中,是一片需要仰望的广阔,而那柄剑,便是他最早认识到的、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撼动的冰冷现实。
他有一个师傅,一个姓秦的、不修边幅的男人。捡到他那天,师傅恰好得了一把新剑,出鞘之时,剑刃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音清越悠长,铮铮作响。师傅便随口定了他的名字,从此,剑声成了他的姓与名,秦铮就叫秦铮了。
他的师傅并未传授他什么精妙绝伦的剑法秘籍,教给他的东西寥寥无几,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只有一条生存法则——永远要睁大你的眼睛。无论是挥汗如雨地练剑时,还是皮开肉绽地挨打时,抑或是亡命奔逃的关头,都必须将眼睛睁到最大,死死盯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这道理说来玄妙,实践起来却无比残酷,比如和野狗争抢一个干硬的窝头,你的眼睛就要比饿狼更亮,下手就要比闪电更快,出手更要比寒冬的风更狠,容不得半分犹豫和仁慈。
秦铮长到十岁的时候,他那随性的师傅又从外面捡了个瘦弱的小孩回来养着。
师傅那天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杆乌黑的长枪,便兴致勃勃地琢磨着,要给那孩子起个与枪相关的名号。然而,那个看似孱弱的小孩却断然拒绝,并且清晰地表示自己有名有姓,叫作万流生。秦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完全无法理解万流生为何要拒绝师傅的好意,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秦长枪”这个名字,也同样具备一种朴素而响亮的好听。
这个倔强的小孩,后来成了秦铮的四师弟。在这个奇怪的、由兵器和弃儿组成的家庭里,师傅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是当之无愧的老大,秦铮凭借入门早排了老二,那杆乌黑的长枪排老三,而万流生,便屈居老四。
师傅就带着他们这四个“弟子”,四处漂泊,靠着卖艺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等到万流生也长到十岁,心智早熟的他便开始劝说秦铮,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他说,跟着这个邋遢的老头子根本学不到什么真本事,你看他一把年纪,修为却迟迟不见长进,肯定是蹉跎到了六七十岁才侥幸筑基,实在没什么前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恰好被在旁边假寐的师傅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万流生猛一转头,看到师傅那张含笑的脸,吓得魂飞魄散,自此以后,再也不敢提离开半个字。
秦铮不知道师傅究竟有没有本事,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里,规则简单而清晰。师傅说每日挥剑五百下,他便一丝不苟地挥足六百下;师傅说练剑两个时辰,他便固执地练上三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汗水浸透衣衫。如此过了两年,万流生神神秘秘地带回来一本破旧的书册,宣称这是当今修仙界最为通行的无情道之法,是通往至高境界的捷径。
师傅拿着那本心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起先是怒不可遏,斥责这都是些市面上害人不浅的大路货色,但最终,那股怒气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己看着练吧。也正是从那天开始,秦铮才真正意义上开始认字读书,他对着那本心法,一笔一划地描摹,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写出自己的名字。
当他学完那本无情道心法时,书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能清晰地辨认。可他依旧觉得,这心法里并没讲什么高深莫测的道理,无非就是把他平日里一直在做的事情,换了一种文绉绉的说法。所谓“止怒”,所谓“养心”,在他看来,不就是换个法子告诉人,别轻易发脾气吗?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向以聪明自诩的万流生,却无论如何也修不得这门无情道。他捧着那本心法,日夜苦思,却始终无法入门。他说,自己的心里装了太多纷繁芜杂的东西,想得太多,念得太杂,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秦铮听了,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想,聪明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他们知道的太多,思考的也太多,所以背负了太多。而笨拙如秦铮,他的眼睛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件纯粹的大事——修炼。
因此,当秦铮为了区区几块灵石,第一次踏上那方简陋的擂台,并轻轻松松一剑将对面之人扫倒在地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震惊。原来,日复一日地练剑,真的有用啊?
擂台上的对手,衣衫从粗布麻衣变得越来越华贵,秦铮战胜他们所花费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直到他第一次被人一脚踹下擂台,狼狈地咳出鲜血时,对方的修为已经是金丹中期,而彼时的秦铮,还停留在炼气阶段,渺小如尘埃。
万流生见状,眼中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拉着秦铮,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发现了奇货可居的商品,开始带着他辗转于各处的地下擂台,在每次比试前都压下沉重的赌注。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铮挨了数不清的打,而万流生则赚了数不清的钱。万流生赚了钱,便毫不吝啬地为他购置新的剑谱、新的心法,以及更锋利、更沉重的剑,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好好学习,以便将来能挨更多、更狠的打,赚更多的钱。
万流生也曾带着他去过声名显赫的剑南宗,希望能为他寻一个正统的出身。但那时的秦铮已经二十多岁,早已错过了修炼童子功的最佳年龄,更兼一身驳杂的野路子剑法,自然被那些名门正派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秦铮对此也并不以为意,被拒绝了,便继续回到擂台上挨打。拿到什么剑谱,他就练什么,下次与人对决时,便兴致勃勃地试试新学来的招式,将每一次挨打都当作一次修炼的验证。
剑谱见得多了,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招式,在他日复一日的挥砍中,竟开始奇妙地融会贯通。在他真正成名于修真界之前的很多年,他就已经凭借本能与直觉,自创出了那套大开大阖、一往无前的破军十三式。配合他那柄沉重无比的重剑,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当然,前提是对方的修为不能比他高出太多。
再后来,他和万流生的师傅就死了。那个邋遢了一辈子的老头,在临死之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目光看着他,说,你天生剑骨,心无旁骛,将来必成大器。秦铮只是点了下头,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人死了,就如同叶落归根,化为尘土。秦铮有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再想起过这个曾给予他姓名和生存法则的师傅。直到很多年后的一天,有个人用一种极为震惊的语气问他:“你也姓林啊?”秦铮这才在记忆的深处,翻找出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模糊的师傅身影。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应该姓秦,从小到大,我都姓秦。”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姓氏并非什么不可动摇的东西。他之所以姓秦,只是因为师傅姓秦。如果当初师傅姓林,那他此刻大概也会姓林。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改姓林,甚至可以回去把师傅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也改刻成姓林。于是,他非常配合地开口,语气真诚:“你希望我改姓吗?可以的,我师傅已经死了,他管不到我了。”
可惜的是,那个向他提出疑问的人,却又坚决地拒绝了他改姓的提议。
那个人,名叫宋清和。
在秦铮看来,他和万流生是同一种人,聪明,机灵,眼神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的光,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可他又和万流生截然不同,至于具体哪里不一样,秦铮说不上来,也懒得去深究。
他只能确定最浅显的一点:他绝对不想要和万流生一起洗澡。但是,他却强烈地认为,自己理应获得与宋清和一同洗澡的权利。
宋清和的灵力很弱,气息也总是虚浮不定,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戳了无数个洞的薄纸,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就要彻底散架了。
秦铮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但他师傅教过他最朴素的道理:弱者,容易死。所以,他觉得自己得多看几眼宋清和,免得这个脆弱的人,哪天一不留神就真的死了。其实,人活人死,在他看来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秦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让宋清和死。
宋清和不能死得太早,至少,不能在他们俩还没单独说过几句话之前就死掉。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谈话,周围空无一人,静谧到秦铮甚至怀疑,宋清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在太素洞府中,宋清和让他帮忙离开太素洞府,秦铮便理所当然地听从他的指挥。有师傅的时候,他听师傅的;后来师傅死了,他就听师弟万流生的。现在,宋清和指挥他,这让他觉得天经地义,理该如此。
但要等他打坐完才行。
等到他打坐快要结束,神识逐渐回归身体时,他忽然听到了宋清和的声音。那声音与他刚才听到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他无法描述、却能清晰感知的亲密意味。他在和别人说话。
秦铮定了定心思,等到运行完最后一周天,才睁开眼睛,锁定了一个房间。
秦铮定了定纷乱的心思,等到体内灵力平稳地运行完最后一周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房间。
一个幻象中的“宋清和”正半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仰着那张与真实的他别无二致的脸,用一种秦铮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声音说:“那我想和你神交。”这两个人影并非实体,秦铮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气息。
真正的宋清和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边,只朝那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房间里的“宋清和”又说:“后山有个温泉。”那个幻象中的男人动了动喉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秦铮清晰地看到,站在他身旁的、真实的宋清和,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丹炉,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很紧张。
秦铮想,这个幻象,让他感到害怕了。
眼看着屋里的“宋清和”与那个男人亲密地吻在了一起,秦铮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令人不解的画面,而是凝视着真实的宋清和,问出了他此刻最大的困惑:“什么是神交?”
宋清和的反应,就像一只被人狠狠踩中了尾巴的猫,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力把他往外推。
“别看了,秦道君。”
秦铮顺从地转了过去。可房间里那暧昧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听到宋清和恼羞成怒地将丹炉砸了过去,却只换来一声空洞的闷响,什么也没砸到。
“你为什么要说后山有温泉?”秦铮追着问他,他觉得宋清和一定知道答案。
“你要和他一起洗澡吗?”
宋清和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秦铮完全无法解读的眼神看着他。
秦铮想,他不能和别人一起洗澡。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于是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洗澡?”
宋清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怒火点燃,他咬着牙说:“都是假的,幻象,幻象你懂吗?”
秦铮觉得不是。这个洞府里出现的每一个幻象,似乎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一些他从未知道过的事情。
果然,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证实了他的想法:“不是啊。这是发生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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