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 / 2)
自登相营驿清剿尸傀之后,秦铮的记忆便开始碎裂,如同被重击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扭曲的、不连贯的片段,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只记得一个核心的准则:宋清和需要他时,他便出现。无论是作为利刃还是盾牌,他都心甘情愿。宋清和想要利用他,他便给宋清和利用;宋清和想要依赖他,他便给宋清和依赖。这成了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的信条,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自己,却越来越不对劲了。
起初是吐血,这已经成了日常,如同饮水般自然。然后是幻象,这也无妨,太素洞府里本就充满了过往的残影,如同挥之不去的雾气。
但是现在,雾气中走出了人影,幻象开始与他对话,与他互动了。
幻象里的宋清和有着另一张脸,酷似万流生,但秦铮笃定那就是他,是宋清和灵魂的另一面,是更真实、更核心的那一面。这个宋清和不修丹道,却有着惊才绝艳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能与他的破军剑产生共鸣。
秦铮也曾觉得不对,宋清和明明是丹修,他的剑怎么使得那么好?
可脑海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告诉他: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子,他天生就该是剑修,就该剑使得这么好。于是,秦铮便心安理得地,在自己开辟的隐秘角落,日复一日地,与这个只属于他的“宋清和”练剑。
但这枚亲手酿造的毒果,终究是苦涩的。幻象里的那个人心冷面冷、心狠手辣,他的剑只为求胜,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却让秦铮感到一种扭曲的、致命的熟悉感,更不会像现实中的宋清和那般,对他温柔以待,那种温柔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隔阂。
这让秦铮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错乱。他面对真实的宋清和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话说得柔和了,怕被幻象中的“他”嗤笑为软弱;话说得严厉了,又怕现实中的他真的会转身离去,彻底被抛弃。他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剧本间仓皇切换,演得筋疲力尽。
这份错乱的平衡,在宋清和决定成亲的那一天,轰然崩塌。
新郎,却不是他秦铮。
怎么会呢?怎么可以呢?
幻象里的宋清和,那个与他剑意相通、日夜相伴的宋清和,分明亲口许诺,要与他结为道侣。为什么现实里的宋清和,反而要和其他人成亲了呢?
秦铮想不明白。
他的世界,被两份截然不同的“真实”撕扯着。他想不明白。
当那抹刺眼的红闯入视野,秦铮看着穿着喜服的宋清和,他像一团燃烧的野火,理智与疯狂在他的神魂中交战,像铸剑时候的火炉,周身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宋清和很慌乱,他能感觉出来,那份慌乱像是一滴油,溅入了秦铮心中燃烧的烈火,让火势更旺。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冰冷地提醒他:你一早知道他有道侣的,就是那个符修,是你自己痴心妄想。但另一个更偏执、更响亮的声音在咆哮:可是那个宋清和明明说要和你结成道侣的,和你,只和你,只和你一个!
眼前的宋清和受不了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倒在了地上,开始喊他夫君,说心里只有他,他抽泣着,惶恐地说爱他。秦铮的心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违和感与怀疑。那个幻象里的宋清和,绝不会露出这样惊恐又脆弱的表情。
到底哪个宋清和才是真的?
他混乱的脑海里得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结论:能抓到哪个,哪个就是真的。于是,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选择。秦铮搂着这个颤抖的、柔软的宋清和,穿过了太素洞府的边界,御剑飞进了大雪山的夜色里。他要将这个不确定的、易变的存在带离所有人的视线,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强行确认一个真实。
第二天的宋清和果然对他和颜悦色。秦铮想,这是想利用我。太好了,他需要我。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反而带来了一丝病态的满足感。但宋清和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能透过眼前熟悉的脸,看到另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也在对他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那人孤高的、绝不会示弱的神情。
等到他真要成亲的前一日,宋清和扑倒他的怀里,说他好怕。他为什么会怕?他的剑招精妙剑意无双,当世之人能伤他者寥寥无几。
“我从没见过你流泪。”秦铮忽然说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在他与那个幻象中的“宋清和”日复一日的交锋中,那个人只会流血,从不流泪,更遑论示弱。
“细想来,”秦铮继续说道,他的思绪正被另一个声音主导,“我也没见过你主动抱住我。”
怀里的人似乎察觉了不对,定定地与他对视。秦铮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他并非在看着眼前这个宋清和,而是透过他,在质问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真正的道侣。
“夫君,你在想什么?”宋清和仰起脖子,轻声问道。
“我在想……”秦铮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关键性的、被遗漏的问题,“你的剑呢?”
是的,剑。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秦铮想,我还是喜欢那个宋清和多一点。他是剑修,他不软弱,他不会被那些花里胡哨的符修吸引,他的世界里只有剑,纯粹而强大,他只会和我惺惺相惜。虽然每天只是一味练剑,但练剑不好吗?剑修,本就该练剑。
宋清和抬头柔声道:“夫君,你便是我的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彻底刺破了秦铮脑中两个世界的屏障。幻象里的那个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只会说“我的剑,不必假于人手”。
“我们尚未成亲,”秦铮的眼神变得奇怪而疏离,“你怎么叫我夫君?”因为在他此刻混乱的认知里,只有那个与他并肩练剑的、冷酷的剑修,才有资格与他谈论“道侣”二字。眼前这个只会示弱和利用他的人,不配。
宋清和彻底愣住了,他把脸又在秦铮怀里蹭了蹭,试图安抚他。
但这个动作,却让秦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腰间的破军剑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剑柄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眼前这个人,在模仿。他在用拙劣的演技,模仿着他记忆中道侣的亲昵。
他不是他。
宋清和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他抬头,仔细地看着秦铮的表情,却什么也读不出来。他咬了咬牙,问道:“夫君,你还要不要帮我了?”
秦铮看着他,反问:“你还需要我帮忙?”
那个骄傲的、强大的、与他剑意相通的人,怎么会需要别人帮忙?
宋清和对着他笑,声音柔得像一根羽毛:“夫君,你是我最信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你若不帮我,我又能依靠谁?”
但下一刻,“既然你不信我,那便不劳烦道君了。”宋清和说着,从他怀里退开,转身便走。
这就是他。上一刻喊人夫君,下一刻就是道君。翻脸无情,一刻也不停留。
秦铮想,或许这两个宋清和都是同一个人,他们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利用他这把剑。
因为他们都不爱自己。
一个只是找他当陪练,磨砺自己的剑锋;一个只是找他当剑,斩除自己的障碍。
秦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宋清和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个叫炎光真人的,身形高大,气息如火,同样是化神期的剑修。
他们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一瞬间,秦铮脑中所有混乱的线索,都拧成了一股清晰无比的、淬着剧毒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他脑中应声而断。
宋清和找到了新的剑,宋清和彻底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秦铮脑中那片混沌的识海。世界在他的眼中迅速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远处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两团刺目的火,灼烧着他空洞的视野。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破军剑在掌中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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