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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雁州(1 / 2)

春宵短暂,眨眼间弯月西坠,北斗横斜。江面上腾起的雾气慢慢充塞着这座河滨古城,昭平城。

沈卿月避开了丁香树,绕着弯,刚刚拐过墙角,只见正厅灯明如昼。那明亮的灯光透过窗纸,射出窗外,照在窗前。花池中聚满雾气的花叶,反射出一片片摇动的亮光来。

沈卿月蹲在地上,往丁香树丛中仔细看了一会,从袖中轻轻掏出一把匕首,随即利刃划过泥土的声音响起。

一道黑影静静地立于树后,悄无声息。直到沈卿月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埋平整,捧着一样东西直起身。那道修长身影才从树后走出,直把沈卿月吓得面色一白。

陆明宵夺过她手里的铜匣,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又幽幽地望向沈卿月,低声问道:“这就是让高松翻墙头带你来县衙的目的?”

沈卿月垂目不语,陆明宵见她这副样子,轻笑一声,将东西又还给了她。

沈卿月没想到他还得如此爽快,也不多问,不禁对陆明宵刮目相看。

陆明宵忽然伸臂揽住沈卿月的腰,在她耳畔低语:“下次有这好事别找高松,找我——我最喜欢翻墙头。”

檐下灯笼光晕将陆明宵的侧脸轮廓柔化,眼里盛着细碎灯火。

沈卿月犹在为这句话震惊,陆明宵已携她跃上墙头。不过眨眼功夫,两人已稳稳地落于墙外平地。

陆明宵不明白沈卿月为何单单选了高松来翻墙头,是因为高松看起来像爱翻墙头的样子么?那她看得还真挺准,高松确实爱翻墙头。上元节那日盛璟来山庄兴师问罪,高松就曾趴在墙头偷窥。

刚一落地,陆明宵便松开了她,对她淡淡一笑:“咱们沿河一道走回客栈。河边热闹的很,顺便吃点夜宵回去。”

沈卿月点了点头,看着他问:“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从县衙挖的什么东西?”

“想。”陆明宵扬起了唇,老实作答:“只能憋住不问。”

沈卿月见他如此坦诚,噗嗤一笑,将那个泛旧的铜匣慢慢打开。陆明宵赶紧探头来看,只见巴掌大的铜匣,装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玉雕娃娃。

“母亲当年走得太急,将此物落下,这是她儿时的玩物。在大夏多年,她总惦着此物,曾嘱托我若有一日能回到昭平,便将此物取出,来日带到她的坟前。”

古城依山而筑,石阶蜿蜒。两人走至河畔,青石板浸着白日未散的暖意,混着河水潮润的气味。

欸乃一声,河畔小舟滑入波心。长街两岸灯笼密匝匝亮着,各色光晕融在一处,浸入墨色江面。

陆明宵默默听着,百感交集。一个女子失去了父母丈夫,孤身在异国飘零多年,毕生心愿只是归家。

沿河长街摊贩云集,烟火味十足,当先是一个馄饨摊。铁锅里白汤永不止息地翻滚,老板娘十指翻飞,竹篾尖挑一点肉馅,在皮子上一抹一捏,一只馄饨便落进竹匾。有人端碗立着吃,烫得直吸气,额头上亮晶晶的。

“让让,油锅热——!”只听炸油糕的汉子一声吆喝。

人群自然分开一道缝隙,就在这缝隙里,钻进来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原是个卖花的小姑娘,不过七八岁年纪,圆圆脸,头发梳成两个紧实的髻,各缠着一截褪色的红头绳。臂弯里挎的竹篮,里面满满当当挤着花。花朵小,白得密密匝匝,在这浓墨重彩的夜市里,素净得像一篮凝固的月色。

她不大声叫卖,只仰着脸,在人群的缝隙里慢慢走,亮亮的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滑过。看到成双的男女,她才会稍稍停驻,小手轻轻碰一碰篮边。

小姑娘望见两人,小步快走很快来到两人跟前,还踮起脚,把篮子举高了些。花气终于挣脱市井百味透出来,是清冽带点微涩的香。

陆明宵也不问价,从荷包里随意摸出一把铜钱,轻轻放进小姑娘的掌心。他指尖略微迟疑,从密匝匝的花枝间,选了一朵半开的花。

小姑娘捏着铜板朝两人粲然一笑,抱着篮子又悄没声地没入人群。陆明宵这才看向沈卿月,眉眼含笑,抬手将花簪到沈卿月鬓间。

沈卿月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神色微动。在这春风沉醉的良夜,她竟能走着母亲当年走过的路。母亲年少时,或许也曾簪花拂柳,与友人共游河堤。

陆明宵见她没有拒绝自己的花,看向前方灯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前面有人卖桃花酥。”陆明宵笑道:“咱们也买点尝尝。听说昭平十里桃花,桃花酥亦是一绝。”

他说罢顺势牵起沈卿月的手,朝前大步走去。沈卿月被他拽了个踉跄,不得不抓紧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陆明宵的笑容是那样开怀,如少年般意气风发。沈卿月不由得也被那笑容感染,所有哀愁仿佛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这一刻,她竟然忍不住去想,如果母亲没有被俘虏至大夏,那她与陆明宵便是青梅竹马,或许两人少年时便能这般携手同游。只是如今,心境凄凉,终不似少年。

昏暗的巷子里,缓缓走出两个男子,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年轻男子对戴着斗笠的男子道:“阁主,这两人落单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你为何……”

男子被斗笠遮住了面容,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低哑道:“本阁主改变主意了。与其费劲心力阻挠他们寻宝,不如顺水推舟,坐收渔翁之利。”

“本阁主辛辛苦苦寻不到的国宝,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们帮本阁主找到,岂不快哉?”

男子阴测测地笑了声,瞥了年轻男子一眼,“放心,那个死丫头依旧交由你处置,你想怎么报仇随你。她与她那个娘一样,令人生厌。”

男子说到这里,语气充满憎恶。

年轻男子于是垂首噤声,不敢再言,两人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陆明宵兴尽晚归,刚一推开门,脸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盛璟一脚将门踹严,拳头呼呼生风直冲陆明宵而来。陆明宵将身形一闪,连连躲避。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战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难见高低。

陆明宵被逼的没辙了,忽的拽出腰间软剑,虚晃一剑,怒道:“淮之,点到为止就行了!”

盛璟看着他手中的剑,却是微微愣怔了下,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司清,我们是好兄弟,你竟然对我拔剑相向。”

陆明宵慌忙收起软剑,神情讪讪:“只是想让你住手。淮之,我发誓绝无伤你之意。”

盛璟又冷笑一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上榻。陆明宵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拥被睡下。

接下来的日子,盛璟待陆明宵格外冷淡,常常对他视而不见。陆明宵数次笑脸相迎,想与他缓和关系,盛璟都置之不理。

众人皆看到陆明宵脸上的伤,心里门清,却一个个装作没见。就连沈卿月,也没有过问一句,唯恐陆明宵面上难堪。

但大家分明多虑了,陆明宵顶着额角的淤青,愣是每日照常与众人谈笑风生,对沈卿月嘘寒问暖。元铮每每看他,心底都生出佩服之意,觉得做大理寺少卿属实委屈了陆明宵。他脸皮厚如城墙,心志坚如磐石,应该直接去接陆老大人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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