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风雪故人来（1 / 2）

崔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深夜前来，就是要听臣妾说这些？”

崔容故意用着从前温婉的语气，尾音却带着一丝尖锐。萧琅身后的太监倒抽一口冷气，她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臣妾以为，陛下再不愿见臣妾这张脸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毕竟，陛下恨极了臣妾。”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崔容却笑得更畅快了，积压数月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出口：“怎么，臣妾说错了？那日她在您怀里咽气时，您是不是痛不欲生——”

“住口。”两个字从萧琅齿缝间挤出，崔容目光却不闪不避，甚至扬起脸，迎上萧琅含怒的眼。

萧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容妃，你可知罪？”

“知罪？”崔容歪了歪头，做出天真懵懂的模样，“臣妾何罪之有？不过是早些送皇后去该去的地方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剪掉一朵开败的花。

烛光在崔容眼中跳动，映出某种近乎癫狂的光彩：“陛下不必这般看着臣妾。您日日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心里难道不累？臣妾替您解了这负累，您该谢臣妾才是。”

“荒谬！”萧琅终于失了冷静，向前一步，“她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崔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慢慢站起身，不顾礼制地直视着那双盛怒的眼睛。

“是啊，她是与臣妾无冤无仇。她母仪天下，端庄华贵，可她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做皇后，我做不得？我家世相貌才华哪里比不上她，凭什么我要被她压上一头？凭什么她咳一声，陛下便夜不能寐？”

崔容一步步向前，华美的裙裾拖过地砖，“臣妾费尽心思取悦你，竭尽全力打理后宫，可您眼里何曾有过臣妾？”

崔容的眼泪终于滚落，却不是因为悔恨，而是不甘。她抬手抹去眼泪，眸光里的倔强却愈加清晰。

萧琅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憎恶，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怜悯。

“所以你就下毒害死她？”萧琅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崔容扬起下巴，“是又如何？那药还是陛下您亲手喂的呢。”

她满意地看到萧琅的面色瞬间惨白，继续用淬毒的话语刺向他：“您还哄她，说喝了药就能好起来，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在殿宇中回荡。太监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够了。”萧琅抬手，身后侍立的宫人端上一个托盘。白绸覆盖，隐约可见底下酒壶的轮廓。

崔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着那托盘，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陛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萧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容妃，朕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曾有过半点悔意？”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崔容忽然弯唇一笑，这次是真心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有一丝少女的娇憨。

“悔？”她轻声说：“臣妾只悔一件事。没能亲眼看着她咽气，没能看到陛下您痛不欲生的模样。”

萧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帝王的冰冷决绝：“崔氏容妃，谋害皇后，罪不可赦。赐全尸，酒一壶。”

托盘被端到崔容面前，白绸揭开，露出一壶酒。

崔容伸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瓷壶。

执壶的手很稳，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白玉杯，漾起细小的涟漪。她端起杯，对着烛光看了看，酒液澄澈，映出她依然美丽的容颜。

“陛下，”她忽然开口：“臣妾最后有一问。”

萧琅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暖意。

“您可曾有过一刻，真心待过臣妾？”

时间仿佛静止，烛火跳动，萧琅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许久，他缓缓开口：“朕也曾同情过你，以为你入宫是不得已。只是……朕想错了。”

崔容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洒出几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婉婉劝朕善待嫔妃。”萧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崔容从未听过的温柔，“朕被囚禁的那些年，是她陪朕走过。有她在，这冰冷的宫里，还有一处地方，能让朕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不是皇帝。”

“是你，亲手斩断了朕的命。”

崔容笑着流泪，她终于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不是输给了那个女子的美貌才情，而是输给了他们的过往。

“原来如此...…”崔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很快，腹部传来绞痛。她踉跄一步，勉强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

萧琅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她痛苦地蜷缩，看着她嘴角渗出黑血，看着她华美的宫装渐渐被冷汗浸透，却只是冷冷地道：“婉婉受过的苦，你也该受一遍。”

“陛下...…”崔容的声音已变得嘶哑，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问道：“你会立谁为后……”

“不会再有皇后。”萧琅望着沉沉夜色，缓缓说道：“朕此生只有一个皇后。”

崔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琅。那她所做的一切，竟是枉费工夫？

崔容痛得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的玉簪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停在萧琅脚边。

萧琅弯腰，拾起那支簪。这是她封妃时，他亲自赏的。萧琅将那支簪子，又轻轻放回崔容手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仪元殿。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容妃娘娘的后事...…”

萧琅望着天边冷月，“容妃自尽，按妃礼葬入妃陵，不设神位，不入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