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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万里(1 / 2)

陆明宵并未撑伞,雨水顺着发梢衣襟滑落,浸透了锦袍,凉凉地贴着他的肌肤。

风过处,似有衣袂轻响,回头却是空无一人的宫道,唯有宫灯在雨中摇曳。

陆明宵继续朝前走去,直到出了宫门,看到宫门前停着的马车,他方止住脚步。

昨日他还对未来满怀热忱期冀,短短一日,他失去了心爱的姑娘,亦失去了他敬重的长姐。

他曾经以为他足够幸运,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却发现原来老天收走给予凡人的馈赠,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此刻面前空无一人,陆明宵终于能肆无忌惮地流泪,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脸颊滑落。

一把伞悄悄举到他的头顶,为他遮住雨丝。陆明宵侧首看去,对上谭允含泪的眸。

两人对视片刻,陆明宵沉声开口:“谭御医,我长姐身子一向康健,为何去岁忽然病重,之后身子便大不如前?”

谭允垂着眼睫,马车上的风灯在风雨里愈显晦暗。她凝望着风灯,轻声道:“陆大人,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下官已决意辞去御医一职,从此云游四方。陆大人,往后珍重。”

陆明宵怔了怔,面露怅然:“你也要走?”

谭允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朱红宫墙,望向无边夜色。

“太医院的典籍浩瀚如海,可每卷翻开,皆是王侯将相的寒热燥湿。可我想去寻岭南瘴疠里樵夫口传的解毒土方,西北风沙中用骆驼刺止血的秘诀,还有江南水患后预防疫病的乡野偏方。”

谭允从袖中掏出一卷磨损的牛皮册,页缘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记下的民间偏方,有些甚至无典可考。可就是这些野路子,在瘟疫横行时曾救过整村人的性命。”

“陆大人,太医的冠带太沉重,压得人只能躬身望着贵人。我愿褪去这身官袍,换一身布衣草履,去尝未载的毒草,去探医治断骨的秘术,去记扎针止血的巧法。”

谭允最后从怀中取出一叠素笺,墨迹新旧交叠。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闪烁着陆明宵从未见过的昳丽光泽。

“待我走遍九州,将这些散落民间的医术编纂成册,此生便没有白白走过。”

陆明宵听在耳里,心中亦生出一丝激荡。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却也有谭允这般纯粹的人,为了心中志向孤注一掷。

陆明宵音色渐沉,融入夜色:“此去山高水长,愿君但凭心之所向,万里云程。”<

言尽于此,再无一字。拱手相送,那脚步声没入渐起的雨。夜色如墨,谭允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影,而前路,灯火正一点一点,点亮她远行的衣襟。

此别非断,青山已约,云外听回音。

太和殿内,御座高高在上,百官肃立。萧琅的手,随意地搭在御座扶手的金漆蟠龙首上。

一阵略显滞涩的脚步声响起,右谏议大夫张熹,年近五旬,一张清癯的脸上此刻绷得极紧,手持笏板,稳步出列,行至丹墀之下,撩袍跪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陛下,臣……有本启奏。”

御座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言语。

张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膛里最后一点犹豫都挤出去,声音愈发坚定:“臣闻,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今中宫虚悬,内廷无统,非但六宫失序,更恐有干天和,动摇国本。伏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择贤淑,以安天下,以慰先皇后在天之灵。”

“先皇后在天之灵”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似乎想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压过内心的不安。

话音落下,余音袅袅,瞬间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涟漪。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唯有崔闻面不改色。陆衡眉头蹙起,下颌绷紧,却终究没有出声。

陆明宵告假,盛璟冷然望着张熹的背影。其他官员神情复杂,眼风极其隐晦地扫向御座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只有张熹,跪得笔直,笏板高举过顶,维持着上奏的姿势,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良久,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萧琅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张卿所言,甚是有理。”

平静的认可,非但没让气氛缓和,反而让众人心中的弦绷得更紧。果然,萧琅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朕记得张卿还曾赞过皇后温恭淑慎,如今……”他的语气陡然一沉,字字如冰:“皇后尸骨未寒,张卿的以慰在天之灵,是从何说起?”

张熹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高举的笏板边缘微微颤抖。他喉头干涩,急声道:“陛下!臣……臣正是感念先皇后贤德,才恐六宫久旷,有损陛下圣德与先皇后身后清誉!立后乃国之大典,宜早不宜迟啊陛下!”

“哦?”萧琅向前倾了倾身,“张卿为国为朕,思虑周详,忠心可鉴。”

话语刚落,张熹身后,另一人几乎立刻出列,“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激昂:“陛下,张大人所言,句句肺腑,臣附议!且……”他略微提高了声调:“陛下正值盛年,子嗣乃国朝根本。中宫空悬,皇嗣无所依归,此乃关乎国祚绵长之大事,万望陛下圣裁!”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程颢,一张圆脸,此刻因激动而泛着红光。他看似慷慨陈词,眼神却隐隐闪烁。

“住口!”

一声冷喝响起,萧琅的目光从程颢身上,缓缓扫过依旧跪着的张熹,再扫过下面那些或惊骇或躲闪或镇定的面孔。

“皇后,朕的结发之妻,与朕共历患难,统御六宫,贤德之名天下皆知!她如今刚闭上眼,灵前香火未断,你们这些股肱之臣,饱读诗书,口口声声礼义廉耻,却已经迫不及待要在她的灵位前,商议着给她找替身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萧琅重复着张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锐利的嘲讽,又骤然压低,化作悲怆的质问:“好一个冠冕堂皇!好一个忠君体国!你们的忠君体国,就是对着一个尸骨未寒的女子,迫不及待瓜分她留下的位置?!”

萧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程颢身上。

“程颢。”萧琅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朕看你这礼部侍郎,是做腻了。眼中既无君父,心中更无伦常,只余钻营苟且,结党妄言。即刻起,褫夺一切官职爵位,永不叙用。明日此时,朕不想再在京城看到你。”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足以将一个家族打入深渊。

程颢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求饶,想辩驳,却在对上萧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浑身瘫软。

“至于你,张熹。”萧琅的目光转向另一侧,那个已面如死灰的谏议大夫,“念你多年勤谨,此次,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张熹哆嗦着埋头谢恩。

“退朝。”

萧琅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转身,踏着御阶,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之后的阴影里。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面面相觑,满头冷汗。崔闻望着萧琅离去的背影,沉眸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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