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八归(1 / 2)
夜已深深,烛泪堆叠。
萧琅听了陆令婉的话,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关于加固洛河堤坝的奏折。
“陛下,如今洛河决堤,百姓流离受难,臣妾怎能安心享乐。”陆令婉缓缓走到萧琅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萧琅,语气愈加柔和:“请陛下一切从简,陛下的心意,臣妾深知,并铭记于心。”
萧琅闭上了眼,却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贴在额前。
“婉婉,朕不愿。朕偏要大办千秋宴,谁也劝不了朕。洛河堤坝,朕亦要修。”那声音疲惫至极却格外坚定。
“陛下……”陆令婉顿了顿,终究将未尽的话语咽下,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琅懂那未言之语,将她冰凉的手拢入掌心。
“婉婉,若朕不是皇帝……”萧琅玩笑般开口,陆令婉以指轻触他唇。
陆令婉笑意温柔,眼底映着摇曳烛光,像碎开的星河。
“陛下,臣妾陪你走过的每一步,皆无怨无悔。”
萧琅未回头,只握紧她的手。陆令婉覆在萧琅额上的手,明显感觉萧琅面部微微抽搐。
“陛下,汤快凉了。”陆令婉含笑提醒,萧琅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雪白如玉的瓷碗。
他喉结滚动,咽下这碗微微苦涩的汤,握着汤碗的指节却隐隐有些发颤。陆令婉伸手覆在他的掌背,萧琅的手才终于停止了颤抖。
此刻的萧琅仿佛回到两人新婚那年,那时萧琅偶染风寒发起高热,身子虚弱,端药时手腕直颤,陆令婉便是这样喂他喝药。
他真的想让这双手,永远握着他,直至他白发苍苍。
雨淅淅沥沥,仿佛要将这污浊人世洗净。刑台上的血渍早已泛黑,与新落的雨水混作粘稠的暗红,蜿蜒流入石板缝隙。
天边闷雷滚动,似为这场迟来的审判擂鼓助威。
囚衣浸透了泥水,紧贴在韩诘枯瘦的身躯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抬起头,任雨水流过脸庞。混浊的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熟悉的宫墙檐角,最终投向灰蒙蒙的天际,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日,那时他还是翩翩少年,闲时与同窗打马游街。那时的谢让尘意气风发,陆衡温文尔雅,三人年纪相仿,常常结伴同游。
打马行过长街时,他们惊扰了路边一个姑娘。
谢让尘骑在马上回头道歉,待看清那姑娘面容后,却忽然急急地勒马,韩诘和陆衡便也勒马停住。
那是一个清丽绝俗的少女,韩诘头一次见这样美的姑娘。她只穿着寻常的淡青色衣裙,不施粉黛,却胜过所有锦绣华服,浓妆艳抹。在他眼里,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美。
谢让尘翻身下马,惊喜地冲到女子面前,唤那女子“辞盈”。
那姑娘对谢让尘莞尔一笑,将伞举至两人头顶。
后来韩诘得知,那姑娘父母俱逝,来京城投奔姨母。沈辞盈的姨父,不过是一介六品小官,在京城里毫不起眼。沈辞盈又是孤女,这样的身世,纵然相貌出挑,在京城里也嫁不进高门为妻。
韩诘彼时虽不得父亲重视,但好歹是家中嫡子,父亲是个五品京官,而谢让尘只是盛家收养的一个孤儿。
韩诘想,沈辞盈但凡聪明些,便知道他与谢让尘孰高孰低。
韩诘对沈辞盈生出了觊觎之心,常常偷窥、跟踪谢让尘与沈辞盈。在两人出去游玩时,他会悄悄地跟在后面。他偷看谢让尘写给沈辞盈的书信,还窃走沈辞盈赠给谢让尘的香囊。
后来,在一个春夜,他假借谢让尘之名,把沈辞盈约了出来。
那晚他向沈辞盈表达了爱意,却也永远记住了沈辞盈的淡漠无情。沈辞盈当时冷冷地说,她与谢让尘两情相悦,请韩诘珍惜同窗情谊,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韩诘从那一刻,便恨上了沈辞盈。他恨沈辞盈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在沈辞盈眼里,他竟然不如谢让尘这样一个孤儿。
哪怕韩诘后来结婚生子,这恨意也没有减少半分。因为他不喜欢娶的妻子,那是父亲强塞给他的女子。他把这份苦闷的根源,也转移到沈辞盈身上。他想如若沈辞盈嫁给了他,他婚后便不会这般痛苦。
后来他到雁州戍关,看到谢让尘与沈辞盈夫妻情深,恩爱和睦,心中的恨意更是一日大过一日,连带着多年来对谢让尘累积的忮忌,让他渐渐扭曲,生出心魔。
当年的背叛,让他保住了自己,同时也报复了谢让尘和沈辞盈。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有一刻后悔。
韩诘听到有婴儿啼哭,只觉得烦躁。人生就是这般索然无味,所有人为了往上爬,为了荣华富贵,费尽心思,争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爬上高处,再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娶妻生子,逼着子女再继续往上爬。
一代一代,莫不如此。
韩诘厌极了这种人生,恨不得这世间所有人能与他一同陪葬。还好,他厌倦的人生要结束了。<
这漫天雨丝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日,如若人生能重回那日……
韩诘眨了眨死气沉沉的眼,眸底闪过一道微光。
他依然不会选择做个好人。
他会赶在谢让尘与沈辞盈重逢前,让谢让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间,然后让沈辞盈嫁给他,去改写他的人生。
沈卿月说的对,他就是天生坏种。
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的叫好与咒骂,烂菜叶混在雨里掷上台,却很快被冲刷掉。如同他们的愤怒,也是转身即逝。
韩诘听到父亲在指责他,说他从小便是不祥之身,最爱惹事生非,如今闯下这滔天大祸,殃及家人。
韩诘默默地听着,并不反驳。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
高坐监斩台的官员,面沉如水,手里握着明黄的圣旨。
雨水未能冷却民众的热情,也未软化刽子手的刀锋,韩诘像一块破布被按在砧上。
余光中闪过监斩官毫无表情的脸,圣旨在雨中依然醒目清晰。
刑场边缘,不起眼的油纸伞下,一个青衣女子立于雨雾中,正静静地看着他。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但他想,一定是她。他要与她重逢了,她也一定恨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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