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青山(1 / 2)
隔着朦胧雨雾,沈卿月看不清文身的图案。雁七公中等个头,身形精瘦,眉眼透着坚毅,仔细看去确有习武之人气度。
雁七公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望来。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雁七公眸光微动,很快别开了眼,拎着水桶转身进了后厨。
沈卿月垂眸看向腕间银镯,抬手轻轻晃动了下。
客栈门前有棵老榆树,树皮皲裂,春日的新叶在古拙的枝头冒出。高松怀抱长刀,背靠树干,粗糙的质感透过衣衫传来。
他望向远处的青山,山脊的线条柔柔地融进灰濛濛的云里,淡成一片空灵的烟青。风过时,雨幕斜织,整片山影在烟雨中微微浮动。
这让高松不禁想起了吴姑娘唱的小曲,“青山在,绿水在,情人儿常不在。”
吴姑娘武功很高,人又娇蛮,还会弹琴唱曲,爱穿白衣,死去的样子很凄惨。若有来生,高松希望她不要再投胎到乱世,做个明媚快活的小姑娘。
高松从湿漉漉的枝头,捻下一片弯曲的叶,将叶抵于唇畔,眼帘微垂。
雨丝如帘,将天地连成蒙蒙一片。高松独倚老树,任衣袍湿透,唇间薄叶却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那不成调的呜咽,碎在雨声里,忽地一个高音,如刃破空,他腕间的伤,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叶笛声传入客房,盛璟缓缓睁开了眼,怔怔地望着帐顶。
那年他被大夏军围剿,明明已派人向主将韩朔求助,可是援军却迟迟不来。被俘的前一晚,盛家军箭尽粮绝,众将士皆抱着必死的决心,熬过这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
那晚的月亮很圆,皎洁的清辉照亮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夜空中星子闪烁,一个年轻的战士,轻轻吹响了一片树叶。
不过吹了两声,便哽咽地止住。一个老兵擦拭着手中长枪,目光柔和,平静地道:“我答应孩子要活着回去,这次大概要食言了,希望他们不要怪爹。”
此刻,盛璟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些将士的脸,他们一个个伤痕累累,穿着残破的盔甲,倒在黄土里。这些将士,有的曾与祖父出生入死,最后却为他所累,埋骨边关。
他带领的盛家军牵制了大夏大半兵力,守住了雁州,才赢得了战争。可是换来的却是他在异国屈辱地做了三年俘虏,家破人亡,母妹受辱,那人却封侯拜相,享尽荣华。如果不是新帝登基,自己不知还要在大夏苦熬几年,自己的母亲小妹不知是否还能安然在世?
盛璟心如如绞,那人不是无力援助。那人是存心想让他死在雁州,想让盛家满门倾覆,然后踩着盛家军的尸骨上位!
“淮之,喝不喝鱼汤?”陆明宵坐在桌边,转头问他。
盛璟回过神来,鼻尖隐约闻到一缕香味。陆明宵正拿着汤匙,轻轻搅着鱼汤。他掀了下眼皮,慢悠悠道:“你若不喜欢喝,我便喝了。”
“谁说我不喝?伤者的饭你也抢,你就这么喜欢抢东西?”
盛璟的话说得难听,陆明宵却不与他计较。陆明宵端着白瓷碗走到床前,用脚踢了踢床,“起来,本官伺候你喝鱼汤。”
盛璟冷哼一声,慢吞吞地坐起,白了陆明宵一眼,随口问道:“哪来的鱼?”
陆明宵一边喂他,一边阴阳怪气地回道:“自然是卿月给你买的,说你身子虚,该补补——”
盛璟差点被呛着,咳得面红耳赤。他瞪着陆明宵,怒气冲冲道:“你才虚!”
“唉,淮之,不可动怒。怒则伤身哪。”陆明宵似笑非笑地看着盛璟,说出的话挑不出一点错处:“卿月也是心疼你,你这样岂不是拂了她一片好意?你若不喝,我可喝了。”
盛璟气得直喘,恨不得把陆明宵这张利嘴撕烂。他又岂能便宜了陆明宵,只能憋着闷气喝完鱼汤。
陆明宵收碗离去前,还别有用心地留下一句话:“卿月还给我留了鲈鱼,淮之,我要去吃鱼了。”
这个贱人!盛璟胸口瞬间又涌上一股闷气。他抚着胸口,暗暗下定决心,待自己伤养好了,定要把陆明宵狠揍一顿!
盛璟已写信派人秘密送往京城,国宝还朝,将是一件名动京城的大事。他要把萧琅交给他的所有事都一一办好,才有资格去求他想要的东西。
在雁归客栈又休养了两日,陆明宵便决定启程返京。
走的那日依旧是细雨绵绵,雁七公和筠娘撑伞立于雨中,与众人道别。筠娘对沈卿月挥了下手,笑容在雨雾里渐渐模糊。
但沈卿月依然读懂了她无声的唇语,那是——后会有期。
盛璟躺在车内软榻上,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陆明宵和沈卿月则分坐在两侧。
车行平稳,小几上的清茶泛起涟漪,映着窗外流走的青山碧水。
听着车外马蹄得得和车轮轧过官道的黏腻声响,沈卿月的心也仿佛被浸得沉甸甸的。
马车偶尔颠簸,每一次都似钝刀子割肉,盛璟陷在褥垫里,难耐地蹙起了眉。而当沈卿月看向他时,他却立刻舒展眉目,回之一笑。
沈卿月知道盛璟是不想让她担忧。盛璟以前每次受伤,哪怕痛得难以入眠,也从不会说出口。所以盛璟的刚毅一度让沈卿月敬佩,沈璧君也极其欣赏盛璟,说盛璟此人有情有义,让沈卿月无论如何都要跟随盛璟还朝,回到真正属于她的故土。
沈卿月看着面色苍白的盛璟,心头微动,柔声问道:“伤口还疼?”
盛璟一时受宠若惊,自从他娶了崔盈,沈卿月还是头一次对他如此关怀。他心中激动不已,粲然一笑:“不怎么疼了。”
沈卿月看了他片刻,从荷包取出一个白瓷瓶。她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对盛璟道:“张嘴。”
盛璟乖乖地张开了嘴,任由沈卿月将那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药丸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盛璟不由得好奇:“卿月,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沈卿月不自在地别开了脸,淡淡道:“不过是补气血的药丸,谭御医给我配的。我想着既是补气血,作用总归差不多,你吃也是可以的。”
陆明宵一听,猛的抬眸。他想了想,朝沈卿月默默伸出一只手,“卿月,我也要。”
沈卿月目露惊讶:“药也能乱吃?”
“我也受伤失血,他都能吃,我为何吃不得?”陆明宵语调微扬:“难道,你不舍得给我?”
“给你。”沈卿月叹一口气,往他掌心也倒了一粒。眼见陆明宵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咽下,盛璟彻底对陆明宵无可奈何,连药都抢,这陆明宵莫不是脑子有病?
黄昏时分细雨不绝,长街浸在晚来的烟雨里,两侧的灯笼早已亮起。
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有凉意拂面。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打着转,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
一道黑影从客栈的暖光里走出来,径直步入对面药铺清寂的灯影下。那人买过药后返回客栈,推开了客房的门。
屋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灯火,空气里隐约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床上帐幔半垂,躺在帐后的人悄无声息,如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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