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一波暂平(2 / 3)
四个月的幽禁,大把大把空白时间,足够谢卓将从前的一切翻来覆去回想。他知道自己走不出第二条路。
“正恒兄。”他平静开口,“我的亲姑姑还住在荣华宫里。这世上的陈留谢,只剩两个了。”
越贞闭了闭眼,相劝的话再说不出口,“如果可以,我真不愿与你为敌。”
“我又何尝愿意与她为敌。”谢卓轻声答,“她曾是我未婚妻,你知道的。但凡季景西往后想过些安稳日子,最好还是别把我放在他手下了。”
当年傲然的谢家风骨如今依然在谢卓的骨子里流淌,身为有着同样波折境遇的世家子,恐怕无人能比越贞更理解这一点。他有些可惜,但更多的是预料之中的“果然如此”,于是也不再坚持,临走前按季景西的吩咐撤去了满院的守卫,算是彻底为这为期四个多月的禁闭划上句号。
之后越贞向季景西回话,顺势提了早上尹府的动静和谢卓的提醒。
尹精的死经过一早上的发酵,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季景西听完,当即派人前往京兆细探究竟,自己则动身去了信国公府。
到了国公府,他才从杨绪尘口中听完了另一个版本的事情经过——
谢卓提醒的没错,尹精的死的确与杨缱有关。或者说,这本就是一场针对杨缱、针对杨家的嫁祸,是死局,布局之人不惜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为赌注,来拖整个杨家下水。
“……尹精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杨绪尘将一封被打开过的信笺递给他,是暗三与谢影双前一晚从尹精书桌上带回来的,“事情的真相如何,你看过便知。”
季景西接过信笺打开,一目十行看完,整个人都气笑了,“疯子!朝廷点他为榜眼,封他入府台,就是为了让他这样‘以死明志’的?合着在他眼里,皇上没应他所奏给阿离按上罪名,就是朝廷腐朽,就是任人唯亲,就是官场黑暗?那怎么不干脆血溅太极殿,岂非更显他直谏之志?也让众朝臣瞧瞧他死也要肃清腐败的决心?”
杨绪尘冷笑,“怕是他没那个胆子。”
“真是他自己寻死的?”季景西仍无法理解疯子的想法。
“是自杀。但也不排除有被煽动洗脑的可能,那疯子本就极端自负又极端狭隘,做出这等自杀明志之举不是不可能。霈之说他脑子有问题,真真不错。”杨绪尘轻点着指尖,“我姑且认为尹精此举乃是受了季珏暗示,接下来只要静观后效,看他那庶母会被如何安排了。”
季景西被恶心得不轻,勉强压着怒意,“阿离可有吓着?”
尘世子摇摇头,“但大抵有些物伤其类。”
虽然尹精要用自己的一条命来拖死杨缱,然终究是她不杀伯仁,伯仁因她而死,后怕之余,难免有些接受不了。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多大的仇恨值得一个人豁出命来对付她,甚至能够不顾自己尚在人世的庶母。她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当时毓秀台论礼说得太过了些,以至于一个本来无辜之人,因为她而失了心性,进而丢了性命。
此人死不足惜,但却实实在在地让她背上了一条人命。
季景西想到此事可能引起的后果,后怕地搓了搓手背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幸有霈之提前预警,也幸而你反应迅速,抢在京兆之前拿走了这封遗书,否则想要收场,实为不易。”他轻叹,“你我都要承霈之的情。”
杨绪尘深有同感,然面上依然忧虑重重,“怕就怕这封遗书不止一份,尹精,或者说季珏仍有后手。我已提前同河间尹氏的宗子尹崇通过气,至少尹府那边可以保证不会横生枝节。其他的,兵来将挡吧。”
“尹崇?”季景西咀嚼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可信么?”
“可信。”杨绪尘斩钉截铁。
此前他借着绪南立继宗子之机肃清族中蛀虫时,手里握了一大堆人的把柄,其中就有尹崇岳丈的,后者为此曾上门求过他,杨绪尘顺手帮了他一个大忙,之后习惯性地留了个拿捏的后手。这次便是借着这一后手,威逼利诱并举,让尹崇倒向了自己。加上尹崇与尹精不合,两人之间矛盾深重,尹精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后者对他深恶痛绝,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杨绪尘合作。
当然,尹崇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即要让杨绪尘帮他彻底握住族中大权。家家有本难念经,河间尹氏内部对于归顺季珏也并非一条心,对此杨绪尘表示,举手之劳,乐意为之。
季景西多少能想到这里头有利益交换,只是世族之间的纠葛实在太盘根错节,实非他所擅,交给杨绪尘再好不过,他有自己的战场,“既如此,老七那边交给我。”
“正有此意。”杨绪尘也不是第一次与他合作了,答应得极痛快,“你们姓季的能自相残杀再好不过。”
季景西:“……”
虽然是这么个意思,但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两人联手之下,这场风波平息的很快。尹精的死虽然惊到了许多人,但一来没有遗书,二来河间尹氏处处息事宁人,随着京兆那边结案封卷,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御史究竟为何突然选择自杀,成了一个悬而未解的谜题。
春暖草长的季节,天气渐暖,尸身无法长久存放,尹家在停灵七日后决定下葬。
这七日里也有几件值得一提之事。一是尹精的生母姚氏被抬为了平妻,且一位自称姚氏表舅的富商带了一大笔迟来的“添妆”前来认亲,据说光是银子就有上万两,还有几间旺铺,足够姚氏挥霍到下辈子了。
那“表舅”直到尹精下葬才作别离开,留下的东西着实让不少人眼红艳羡。但转头一想,有银子傍身又如何?还不是死了儿子?如此又平衡了些。
这兴许就是先前杨绪尘所说的“静观后效”了。
其次便是楚王季珏。这位王爷于此事上让众人亲眼瞧了一场何为“礼贤下士,爱才亲民”,从尹精甫一出事,他便亲至案发现场,随后尹家停灵,他也屈尊去了尹府,之后尹精下葬,他更是命府上管家送了丰厚葬仪。有人言,王爷近来常常惋惜朝廷失了一位才华横溢的榜眼郎,言曰,“敢直言不讳、不畏强权的御史又少了一位,实乃官场之损失”。
话传进信国公府,杨家人从上至下都气得不轻,杨绪南更是险些要打上门去——这位就差直说尹精参杨缱参得对了,在他眼里,合着他们信国公府甚至弘农杨氏就是仗势欺人、九关虎豹呗?
哪还有什么昔日情分,是个人都看出楚王与杨家已是势不两立了。
最后一件事还是有关尹府。尹精逝后不久,尹氏对外称姚氏痛失爱子,悲戚过度,继而一病不起。尹家宗子崇替弟尽孝,几天几夜不合眼地为母亲守夜,之后更是在气候宜人的江南选了间宅子,亲自送母亲姚氏南下静养。
未免姚夫人寂寞,曾在城北榜眼府伺候过尹精的一应家仆被允许全部陪同南下,尹家不仅大方地允许姚夫人带走“表舅”所赠全部银钱,还额外为她置备了足够的盘缠和人手,从头至尾妥妥帖帖,尽显大族气度。
此举给尹崇赢得了极大地好名声,就连宫里的太后娘娘知晓后都赞其不堕先祖之名,河间尹氏孝悌廉敬之风骨犹在。风吹进朝堂,尹崇因此被破格提拔,待孝期结束便可赴任。
尹氏内部由此有了新的风向,宗子尹崇威望大涨。
有陈泽提醒在前,季景西、杨绪尘联手在后,关于尹精之死所引发的风波,到此成功地被摁了下去。且不提季珏没能达成目的,事后会多么恼火,反正陈泽的心是凉的犹如数九寒冬里的河上冰。
天知道当他听说尹精死了的时候有多震惊,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日季珏避开他召见尹精的情形。随之而来的,那日尹精走出楚王府时那既恍惚又激奋的反差,成了陈泽连日来每晚必临的噩梦。
他不是天真的人,也知政治的残酷、夺嫡的残忍,可尹精这样一种“被迫献祭”般的死法,陈泽无论如何无法说服自己不是季珏的手笔。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哪怕尹精不幸死于政敌之手他都不会如此难受,可偏生他知道,尹精死于季珏的私心,死于他信任、效忠、狂热崇敬之人的手!
午夜梦回,陈泽甚至会梦到尹精站在他面前,七窍流血地看着他,幽怨地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要告密,为什么不让我死得更有价值。
他一次又一次大汗淋漓醒来,任由失望、后悔、恐惧、厌恶等情绪淹没,不敢断言谁对谁错,也不确定季珏是否知晓了自己去过信国公府,更无法说服自己,他所选择辅佐的那个人,还是从前那个南苑书房走出来的七殿下。
种种因素交织,使得他下意识避开了楚王府,也避开了杨家和季景西,每日除了按时去衙门应卯外便将自己关在府里。正如此,他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他的父亲、二叔、三叔,都早已倒向楚王,甚至比起他自己,父亲陈文才是楚王府真正的常客、座上宾,季珏待他父亲早已经比待他更为信任。
陈泽这才意识到,自己多日的避而不见几乎没有令季珏有丝毫察觉,亦或是察觉了但不在意,就仿佛……忘了有他这么个人似的。
落差,有,但更多的是令陈泽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不知哪来的庆幸。
“……我有点想谋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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