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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空山忆(2 / 3)

她不走,季景西也不催促,杨家也不赶人,甚至连苏家那边都毫无动静。

她寸步不离地接手了照顾杨绪冉的一切活计,片刻不曾合眼,从头至尾,除了后知后觉地向几个长辈行了礼之外,她连话都不再说。沉默、不哭不闹、粒米不进,任劳任怨,不眠不休,于无人知晓处悄无声息地重复着坍塌重塑再坍塌的煎熬。

期间王氏曾进来劝过,得到的答复只有苏夜无声而倔强的拒绝。王氏无法,又不能眼看她把自己熬死,只得搬了苏大夫人出来。苏夫人见女儿几乎熬得脱相,眼泪不停流,说了许多话都无用。

“母亲,别劝了。”时隔三日,苏夜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已然哑得破破烂烂,“总归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人,他醒了,我嫁,他走了,我就陪他。”

苏夫人泪如雨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夜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杨家人耳朵里,结果便是再无人试图劝她离开。彼时距离杨绪冉重伤已三日有余,他仍未醒来,也不知何时会醒,好在温子青已断言他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这让杨家上下都得以有了喘息之机。

太子季珪因私放京郊大营入城而惊动圣上,受命率羽林军前来探查的禁军统领司啸回宫后便将当日所见如实回禀,皇帝震怒之余,毫不留情地骂其“狼子野心”,命其闭门思过,无事不得出府,东宫上下并罚两级,就连只是挂名太子太保的陈泽之父陈文都被牵连申斥,以“未尽教导、引正”之由罚俸三个月。

……天降一口大锅,气得还在楚王府议事的陈泽陈少主当着季珏的面大骂太子整整一个时辰。

京郊大营原统领罗振夺职入狱,营中所有将领因此连坐三等,案件越过大理寺而到刑部之手,宰相陆鸿作为刑部主官,亲自坐镇,三日不到,东宫便连折数名官员,京郊大营兵权就此旁落,暂归京畿营协理。

世上无不透风之墙,清曲池一夜动静那么大,不可能无人注意。随着五皇子季琤、杨霖杨相公、鸿胪寺少卿杨绪冉、大理寺寺正谢卓相继称病告假,金吾卫无端减员,已经有人对此起疑。可惜季景西当夜扫尾扫得太“干净”,一丝一毫明面上的把柄都未留下,因而尽管连皇帝都疑心不止,却苦于无证无据而不得不按下来。

这就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默契,众人心知肚明其中有猫腻,却只能眼看着清曲池血夜与风雨桥刺杀一样,成为迟早封卷落灰的悬案。

这一年的除夕,宫中照例在承德殿宴设群臣,然而因缺席之人甚多,皇帝心情不好,一顿饭吃得人心惶惶,好好一个宴会变得冷清又沉闷。事后众人回想起来,好似从头至尾也就两个人吃尽兴了,一个燕亲王季英,一个康王季琅。

杨家历来有除夕守岁之例,然则今年因少了杨绪冉,杨缱、杨绾又俱都病恹恹的,松涛苑里的气氛异常压抑。索性王氏与绪冉生母孙氏结伴去了小佛堂念经,留下几个主子在那边大眼瞪小眼。

杨绪南自打那日之后便一直处于愧疚中,没了闹腾的力气,整个人郁郁寡欢地窝在杨绪尘身边,耷拉着脑袋拨弄炭火。

五皇子的求助讯息到最后也没能递到他面前,事后他才知季珪与谢卓早就在京中布置下眼线,无论来了多少人,最后都死在了途中。他反倒是接了季景西的消息才得知自家三哥危在旦夕,于是果断带人赶赴清曲池,却也只赶上帮忙打扫战场,之后又跟着季景西跑前跑后收拾残局,回府时天都亮了。

杨绾落水的确惊动了阖府上下,也为杨绪冉出逃创造了绝佳机会,但她的父兄们皆是人精,没多久便发现了其中端倪。他们对于杨绪冉逃出府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也秉承着相信他而暂时按兵不动。也正是如此,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太子与谢卓在京中的布置,错过了时机,直到季景西接到密报,觉出不对,一切才终于摊开来。

说来也巧,给季景西报信的不是旁人,正是季琳。这位燕亲王府的二公子与时任金吾卫郎将的一位勋贵子弟交好,后者在与季琳共赴友宴时不经意提到了自己今日本该当值,却被副统领马山放了假,不仅如此,副统领下午时还点了兵。他戏言,今夜谁犯宵禁谁倒霉,金吾卫最强精锐将会毫不留情地教他们做人。

季琳是个操心性子,耳闻马山马统领是个油盐不进的,生怕自家浪荡的大哥倒霉犯他手里,于是特意派人给季景西提了个醒,希望他早点回府。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季景西知道马山是五皇子的表亲,联系到五皇子是杨绪冉的帮手,而派去阻止五皇子的柳东彦迟迟没有回音,当即便意识到哪里不对——不过是巡夜值守罢了,值当出动马山?值当出动金吾卫精锐?

“……我那日就该不听景西哥的,早知道就该上去给季珪两刀。”绪南闷声道,“他非要拦我,不准我冒头,不准我动手,这不准那不准,说什么我伤了太子反倒是给他制造卖惨脱罪的机会……谁管他啊!捅他才是真解气呢。”

他愤恨地戳着火盆子,溅出的火星险些崩上杨绪尘的衣摆。后者慢条斯理地拂去炭灰,凉道,“你称呼季景西什么?”

杨绪南不明所以,“景西哥啊。他比我大,叫声哥不过分吧?”

“也不知是哪家宗子,几个月前还在痛骂北境王渣男、不是人、死了最好,这转头就‘哥’前‘哥’后了?”

“呃……”

“他怎么收买你的?”尘世子面无表情。

杨绪南讪讪,“就……觉得他这人挺厉害的。大哥你是没瞧见,那日他随随便便就制住了太子,谈笑间逼得对方双手奉上京郊大营,后来收拾残局更是手起刀落、面面俱到,简直了!况且如果没有他及时察觉,三哥还不知会如何呢……”

“你三哥是温喻之救下的。”

“……是啦,温大哥是真厉害,我也敬佩。”绪南答,“可景西哥也不差啊。大哥你说,这事同他有什么干系啊,可他当真是尽心尽力,忙前忙后,自己没落一点好处,却给咱们家里外照应全乎了。他把太子对咱们的仇恨都拉过去了,自己正面刚上东宫,太子如今肯定恨死他了。无亲无故的能做这么多,咱们不能不承情不是?”

杨绪尘:“……”

一番话说得全屋子人都直愣愣看着绪南,后者接收到自家父亲与手足那复杂的眼神,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当即尴尬地摸鼻尖,“好像也不是无亲无故哈。”

杨绪丰一言难尽地望他,“南啊,你……”虽然说的有道理,但倒戈得也挺快啊?

杨绪南:?

“……没什么。”绪丰干笑。

杨绪南:???

“当日你我在座皆心神震荡,无力收拾残局,幸而有临安郡王出手相助,的确是该登门致谢。”杨霖终于发话,“此事尘儿安排吧。”

杨绪尘恭敬应下,“儿子明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当然也甚是感激季景西,早在前日便已往燕亲王府送了丰厚的年礼,同时也送了帖子,打算年节期间亲自登门致谢。他们两府多年来面和心不和,从不互送节礼,这次因着季景西对信国公府有恩有义,于情于理,信国公府都该有所表示。

只不过感激是一回事,像绪南这样大喇喇说出来,还说的如此澎湃,杨绪尘自认的确做不到。

几人说话间,杨缱一直沉默着。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书卷,身边蜷着已经睡着的杨家小六,时间缓慢而过,直到约定的时辰将至,杨缱终于吩咐守在门口的谢影双,“去瞧瞧温喻到哪了。”

谢影双得令而去,屋中其余人则被拉回注意力,杨绪丰恍然道,“是了,妹妹邀了温少主来府中过年节。是今晚便来吗?国师塔那边没有旁的事宜了?”

“是有些关于明日祭天的事项要提前安排。”杨绪尘答,“喻之说等准备妥当便会过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来府里也好。”杨霖捋着胡须,“平日里孤身一人便罢,他也是喜静的,但年节若还孤影独酌,的确不妥。曲宁温氏在京中仅喻之一人,是该邀他一道过节的。阿离有心了。”

杨绪南这会有些心虚了,他差点忘了温大哥要来,幸好对方没听到他方才大夸特夸季景西……

不多时,谢影双返回,在他身后,闲庭信步如雪山青松的白衣青年款款而来,正是如约而至的温子青。

杨缱自打他进门便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耐着性子等他见了一圈的礼,终于转到自己这边时,不等温子青开口,她便先道,“出去走走?”

温子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这大冷天的,姐姐要去哪啊?”绪南的眼睛追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囔着,“除夕呢,不守岁啦?”

无人应答。

外面天空飘着小雪,松涛苑门口,白露抱着厚厚的披风等在那里,见到杨缱,二话不说上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后退一步,道,“主子早去早回,劳烦国师大人多多看顾我家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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