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墙角(2 / 3)
杨绪尘思忖着,缓慢组织语言,“假若我是陈壁,无论事成与否,我不会让季珏对我生出一丝不满。他是亲王,我是臣子,哪怕是我考校他,我也会先送一份大礼以示诚意……关键是,送什么礼?”
杨缱心中同样在思索。她将目前掌握的信息都过了一遍,没想出结果,不得不泄气地承认在政治方面,她这破脑子真比不过季景西和杨绪尘。
杨绪尘兀自沉浸在思考里,杨缱则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张目。凤栖山她只来过一次,那时她与季景西从凤凰台上仓皇逃下来,在夜色掩护下冲进一片林子,便是凤栖山的山林。那时满心都顾着逃命,都不知逃到了哪,林子坐落在凤栖山哪个方向也不知——事实上他们俩连怎么出的林子,怎么进的碧溪谷都忘了,那种境地,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老天保佑了。
夜幕星垂,凤栖山营地上亮起一朵朵灯盏,不时有巡逻的禁军穿梭其中,白日里热闹非凡的营地,这会渐渐安静下来。
此次负责凤栖山周遭安全的三军,凤栖守军、虎贲军、禁军按从外至内的顺序设了三大防线,每个防线都同时穿插了一队信得过的京畿营和金吾卫,保证每道防线都乱不起来,更不会出现什么内贼叛徒——上次小青山围场刺杀之事,绝不可能再发生。
秋狝来的不仅有诸多官员,还有各府家眷,手无寸铁之人多不胜数,更不用说还有魏帝这个万金之躯,是以所有护卫都绷紧了弦,整个凤栖山方圆几十里都被清了场,总领警戒之责的正是季景西。
老皇帝当初将如此重担交给季景西时震惊了无数人,就连景西自己都没想到。尽管人人都叹他圣眷浓厚,可也承认,不是谁都担得起如此沉重的“信任”的,但凡出差错,他这个郡王爷就当到头,兴许还有杀身之祸。
季景西倒是面不改色接下了,杨缱却知,为了此次秋狝,他已连续数日没合过眼了。
天知道他承担着多大压力,且不提无数人的生命安危尽系他手,单是那日温子青为杨缱卜卦结果不好,便足以让季景西慎之又慎,恨不得将凤栖山守成铁桶——说到底,他是有些庆幸的,杨缱的安危在自己手里,总归更让他放心些。
杨缱目力很好,一路走来已见了不下五队巡逻禁军,欣慰之余,越发心疼自家夫君。她忽然无比想念季景西,恨不得下一秒就见到人,连带着嫌弃起了兄妹二人乌龟般的速度。
眼见自家兄长还在“发呆”,杨缱不由拖着人加快脚步。杨绪尘被她一拽,从沉思中脱出来,“怎么了?”
“慢。”杨缱言简意赅地答了一个字,传到杨绪尘耳里却生生让他听出一丝委屈,条件反射就先认错,“是大哥不好,冷落了我们阿离。”
杨缱摇摇头,忽然想到,也不必非要大哥送她到帐前,于是停下来,认真道,“大哥回吧,不远了。”
杨绪尘还没想明白陈壁的意图,注意力早跑得没边,一脑子疑问等着回去验证,想到这营地布防乃季景西手笔,又有燕亲王府的侍卫跟着,安全得很,便也没觉得不妥。
他颔首,刚要张口,远处角落里两道刻意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斜插入耳,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他与杨缱对视一眼,后者显然也听到了,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出于不知名原因,两人齐齐安静下来。打小的教养告诉他们,偷听他人谈话实在失礼,可说到底,他们兄妹好端端走在路上,不过刚好路过这偏僻角落,总不能挡着旁人选在附近密谈吧……
杨绪尘:继续听?
杨缱:不好吧……
杨绪尘:那,走?
杨缱:……要不歇歇?
杨绪尘:……
谁方才嫌慢的?
使了个眼色给白露,后者了然,提起身法翩然而去,杨缱则拉着杨绪尘站到路边阴影下,用口型告诉自家兄长,“季珏,苏襄。”
自家妹妹耳朵灵,杨绪尘早有领教,毫不怀疑她的判断。他唇角抿出一丝嫌弃,无声道,“别脏了耳朵。”
杨缱揉揉耳廓。她是挺不耐烦这两人的,若非方才听到的那句话有点意思,她也不会停下来。
兄妹俩方才听到的那句,正是出自苏襄之口,说的是[王爷救我]。
——
那厢,苏襄挺着肚子跪在季珏脚边,低低泣诉,“……除了您,没人能救襄儿了,求王爷看在我们兄妹一场份上,救救我……”
季珏面上满是不耐,他虽赴约而来,却没想过要在这里听一个有孕的妇人哭诉命运不公,此处也并非稳妥之地,万一有人经过,听去了什么,那才麻烦。
“若无要事,本王便告辞了。”他不为所动。
苏襄似是没想到他如此绝情,不可置信地抬头,“王爷?!”
到底顾忌着眼前人乃苏怀远的嫡女,自己的表妹,季珏默了默,耐着性子劝,“你若有难处,可去寻苏相和忠国公府。”
苏襄绝望地摇头。她当然找过,若是有结果,她还用在这里跪季珏?“父亲已经不认我了,兄长也帮不了我……王爷,只有您能救我了,求求你,带我离开那个鬼地方吧,他疯了,他们都疯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在那里的!你信我,我给你看,这些,还有这些……”
她忽然撩起衣袖露出手臂,又将领口撕至肩头,露出大片红肿血淋的伤势,乍看之下,触目惊心。
季珏在她动手时下意识别开脸,可仍挡不住余光漏了一丝,就这一眼,令他那古井无波的俊脸露出惊诧之色,“你……”
苏襄泪如雨下。她即将临盆,整个人却瘦的近乎脱相,单薄的身子骨映衬下,越发显得孕肚之大,旁人看上一眼都忍不住为她担忧,仿佛这副瘦小的身体随时都会托不住那几乎撑破她躯壳的肚子。
季珏定定看着她,目光在那些伤势上转了几圈,落在她笨重的腹前,顿了顿,似是无奈,“先起来吧,跪久了不好。”
听到这句话,苏襄眼底蓦地多了光芒。她近乎受宠若惊地起身,尽管季珏连搭把手都没有,任凭她笨拙地站起来,可对苏襄来说,对方能流露出一丝不忍,已是她胜了。
季珏叹气,“是大哥……河阳王打的?”
“那个疯子……”说起自己的夫君,前废太子季珪,女子浑身上下都惊惧地颤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似想将对方剥皮拆骨,“他失去了一切,便拿我出气,以折磨人取乐,府里天天有侍妾被活活折磨致死……却又不干脆打死我,他要我好好生下肚子里的所谓皇长孙,想借此翻身……他、那个魔鬼,他疯了……”
苏襄狠狠咬了下舌尖,口腔里溢满的血腥气生生将她打颤的牙齿上下分开,“我是偷跑出来的,我逃到兄长那里,求他带我走……我不敢留下,请求他带我见父亲,可父亲见到我,却要把我送回去……为什么,我难道不是他女儿吗?他怎么能忍心让我继续生不如死?王爷,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求你救我……”
季珏紧蹙着眉,一语不发。
悄然弥漫的沉默令苏襄越发恐慌,她终于发现,所谓的兄妹情谊,所谓她昔日对此人满腔无处安放的爱意,到现在,于对方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不是那个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她身后没了苏家,更不是什么尊贵的太子妃,她还怀着孩子,甚至连美色都拿不出手……
她忽然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大概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劝解,耳边轰鸣作响,只能借着昏暗的星光和远处透过军帐晕出的微弱烛火看到眼前人一张一合的唇。
她出神地望着眼前人,这个人,是她至今念念不忘的爱人,她所有的爱意都给了他,他比从前更丰神俊朗了,也更威严,浑身上下都带着上位者的尊贵,他比河阳王府里那个疯子更像一国储君、未来帝王……
忽然,她看到季珏的双唇不再动,整个人顿时像被冷水兜头浇下,刹那清醒。眼见对方转身要走,苏襄六神无主,近乎仓皇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别走!王爷!别丢下我!”
季珏的耐心已经告罄,他扯动手臂,却发现苏襄几乎用尽吃奶的力气抓着他,尖锐的指甲透过袖摆死死扣进他的肉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季珏烦躁恼怒,刚要不顾一切推开他,苏襄却趁机猛地拉近两人距离,豁出去般,将她最后的依仗抛出,说出的话又急又狠,“我手里有季珪的把柄!你救我脱身,我送你一份泼天功劳!我会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说到做到!”
已经到她面前的攻击堪堪止住,季珏死死盯住那双疯狂的眸子,仿佛一瞬,又仿佛许久,冷漠道,“我为何要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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