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 / 2)
关于身份的诘问在两个月之后被换了个形式重新抛还给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零件,木板坏了换木板,帆破了换帆,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过,没有任何一根木头是原来的那一根。”伊尔玛转过头,“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你觉得呢?作为一个正在寻求答案的人,你怎么看?”
蒋妤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已经事先做足了功课,但此刻依旧如芒在背,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原来的蒋妤是由什么构成的?
蒋家的血脉?是笑话。蒋聿的爱?是侥幸。剥离了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品味和见识,她由什么构成?
蒋妤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你知道,有时候艺术比哲学更难解答。但如果你的初衷是为了自我表达,那我建议你可以从自身出发,试着去回答你是谁。”
“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的价值观,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创作基石。”
“当然,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为你的勇气点赞。”
蒋妤终于整理好了思路。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伊尔玛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因为人不可能剥离社会赋予的角色而存在,就像我们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存。我们的身份是由我们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所定义的,而不是由我们自己所决定的。”
“如果那艘船依然在航线上,依然承载着船员,依然被人们称作‘忒修斯号’,那么它就是那艘船。至于零件是不是原装的,根本不重要。”
换言之,只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她就还是蒋妤。
沉默良久,她在伊尔玛的视线里如坐针毡。
“很稚嫩。”
就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最后一秒,伊尔玛终于给出了评价。
蒋妤睫毛颤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见对方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观点。”
这位享誉国际的艺术家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回答很聪明,非常实用,也很令人心疼。”
蒋妤有些狼狈。
她没办法告诉伊尔玛,这就是她思考数月得出的结论。因为每当她想要从自己身上挖掘出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时,最后总会发现,剥离了这些东西,她身无所长。
那她凭什么能获得青睐?
“你太急于寻找一个锚点了,蒋同学。”伊尔玛重新戴上眼镜,“你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是被接纳的。所以你选择将定义权交出去,交给社会,交给他人,交给那些外在的关系。”
“这作为一种生存策略,无可厚非。但作为艺术家,这是致命的。”
“身份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基础。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如果你始终活在他人的定义里,那么即使你画得再好,技巧再完美,你也只能被当作一个匠人。”
“而匠人是成不了大师的。”
蒋妤无言以对。
“别灰心。”伊尔玛翻开眼前的作品集,“你的作品很有意思,作为入门级学生来说,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虽然有些技巧还不够成熟。”
“比如《babel》。你试图用强烈的对比来表达冲突,但真正的冲突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
她拿起一支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个圈:“回去以后,试试把这里的冷色调全部换成暖色,再看看效果。”
蒋妤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这是通过了?
“怎么?不愿意?”伊尔玛难得开了个玩笑,“还是觉得我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我会努力的!谢谢教授!”蒋妤语无伦次。她立刻收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站起身,用力鞠了一躬,拿起作品集就要转身。
直到伊尔玛再次叫住她。
“对了,
作为入学一个月就能得到我offer的新生,我可以送你一句忠告。“她说。
“谢谢教授。”
“不要过度依赖别人。”伊尔玛说,“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标准,别人的期望。都是狗屎。”
“祝你好运,蒋妤同学。”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