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蓝脚鲣鸟(1 / 2)
遗传和变异,潜伏或发作。它们就像上帝随手扔下的骰子,组合成了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幸运的那个,还是成为不幸的那个。
白舅舅坦诚地告诉白明,他自己也有轻微嗜睡症状,并且精力一直不是很好。也就是说,他有轻度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只是没有像他的妹妹白颜卿那样严重罢了。
白明不觉得自己能逃过概率的诅咒,他只是一直在忽视和隐瞒这一现实。因而有时候,一个绝望的、如毒针一样的念头会忽然窜到白明脑子里:
……或许现在,他已经发病了也说不定。
念头一闪而过,在血肉里扎得发痛,但白明会尽量地强迫自己忘记它们,把注意力从这些疼痛上转移开。
他的精神总是高度紧张,情绪又极度压抑,有时候异常平静甚至冷酷,有时候又陷入痛苦和焦虑,于是逐渐形成了这种醒着的时候很能熬、睡着的时候很能睡的畸形生活状态。
他始终把自己的生活装得满满的,忙着做白架构师,忙着做明总,甚至忙着做霍权的……情人。
白明试图以此通过麻痹自己,让自己无暇去考虑那些可怕的后果,一次又一次地逃避未来。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但白明全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报仇雪恨成为了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变成了打入他躯体里的那剂强效肾上腺素,也变成了狂风骤雨中那盏血红的、如怪物眼睛般的灯塔。
他为此忍耐了那么多年,如今终于看到了锋利嶙峋的海岸,终于举起了磨砺寒亮的长剑,终于能亲手终结这一切。
——他不能放弃。至少在了结积年的仇怨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但是,在这之后呢?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以白家的势力和白衡卿的为人,白舅舅会出手照顾母亲,宫舅妈也在沪城,那里很安全;看在付月的情面上,付年大概也会尽心于特效药的研发治疗,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位专业精干的科研工作者,也是个相当正派和不错的人。
所有人都如愿以偿,像童话故事里的happyending,历经苦难之后,未来的每一天都无比美好、光明、幸福。
——这样的话,即使我这个人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吧?
一片黑暗中,白明沉默地睁开眼,随后把头埋进被褥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点悲伤,又有点茫然,落寞和解脱随即取而代之,像蛛网一样一层层地笼在他的心房之上。
……了却心愿执念之后,即使再也无法从睡梦中醒来,大概也没关系吧?
他慢慢地动了动身体,想舒展一下睡麻的手和腿,却忽然摸到一块儿温热的东西,横亘环绕在他腰间,很烫,抱得很紧。那是霍权的手臂。
白明顿住了。
他十指在空中僵了片刻,犹豫了一瞬,终究轻轻落下,蜷缩在霍权宽大的手背边。
现在估计是半夜,男人已经睡熟了,温热的气息扑到白明耳后,绵长均匀。他把自己搂在怀里,像一头野兽守护着心爱的珍宝,又像是无声的宣誓和挽留。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明明是那么强势的姿态,却仿佛成为了一种习惯,既不至于让白明束缚得感到不适,又能用自己的体温烘暖白明凉透的手脚。
白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意味,夹杂着歉疚、迷茫、烦厌甚至恨意,种种情绪如一捆纤细的铁索,把他的胸膛都箍得发涩发痛。
霍权的感情太汹涌,太沉重,鲜明深刻得叫他喘不过气来。白明不清楚为什么霍权会对自己如此偏执,也不明白他热烈恐怖的爱意从何而来,更无从得知霍权为什么疯魔一般地爱上了他,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那种爱的方式让白明难以理解,也不想直视和承受。
然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这种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不平等的,充斥着单方面的强迫和偏执。
它建立在重重的谎言、欺骗和背叛之上,终有一日会轰然坍塌,只留下一地鲜血淋漓、残败不堪的废墟尘埃。
为什么要如此纠缠?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执念?
明知道在现实的阻力下,他们走下去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一厢情愿地强求呢?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假象都被揭穿,所有的虚伪都无所遁形,他们要怎样相互面对?
如果有一天,我不会再次醒来,霍权会作何反应呢?
白明默默地拢起被子,把下巴埋进被褥,无声闭上眼。
……他大概会很难过吧。
但时至如今,他们之间已经纠缠了太多太多的事。
白明无法言明自己对霍权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在冰冷的审视和恨意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让他每每虑及此事时,心脏都像是被慢慢攥紧那样,一阵一阵地闷痛。
在他如刺猬般浑身竖刺、冷硬坚毅的灵魂深处,在他心底里最隐晦无光、伤痕累累的地方,那个在背叛中踽踽独行的小白明,仇恨和警惕着爱,也绝望而消极地渴求着爱。
其实白明这次的刺探非常明显,但他也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或者说,他动手的情报和决心。
霍权和别如雪之间有仇,别如雪的资产混杂在震余集团甚至整个霍家中。一旦白明开始狙击别如雪,那么……震余集团也会受到重创,那么自己就有机会逼迫霍权退出收购容氏集团。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利用了霍权的爱,他利用了这个男人的真心和感情。然而比起报复的快感,白明反而从心底升起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痛恨以爱为名牟利为私的人,甚至他迄今为止活着的理由,都是为了报复他薄情寡义的父亲、为了惩戒唯利是图的别氏姐妹。
——到头来,他却变成了那个负心寡恩的人。
霍权对他一见钟情,继而近乎疯狂地爱他,强迫他留在自己身边。
但究其根本,白明和霍权之所以能相遇,白明之所以会答应霍权那酷似胁迫的追求,是因为他甘愿为复仇牺牲一切,哪怕献祭的是他自己本身。
或许,他们本身谁都没有错;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大概都是错的。
但白明知道,时至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黎明已然到来,当天际的第一缕晨曦刺破暗色,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无法停止,无法作悔了。
慢慢地,白明把自己的手,缓缓放在了霍权的手背上,指尖触碰着他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跳动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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