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雨燕(1 / 2)
“白明,你这会儿在哪里呀?”
“宫舅妈?”白明停下修代码的手,意外地看了看来电显示,“我在公司呢。您有事儿找我吗?”
早上和付年早餐店分别后,白明转头就坐地铁去公司上班了。
就算他当明总时再怎么运筹帷幄,给霍家挖坑时再怎么缜密极虑,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是给震余集团打工的程序员。不管怎么样,本职工作还是得做好。
宫舅妈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吐字舒缓优雅,语气和声调却非常沉稳温和、不怒自威:“对。你在办公室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您说。”
这里的“方便”可不仅仅指的是坐单间办公室、没有旁人打扰,更是暗指隔墙无耳。
宫舅妈的言下之意,就是要让白明确认他周边环境绝对安全,没有监控或者窃听设备,也不会忽然有人闯进来。
“我长话短说,”宫舅妈严肃道,“有人在查却色集团,已经把触角伸到宫家来了;信息安全部门的人告诉我,对方还在四处抽调验证张良奎的档案,以及——‘明总’的生平轨迹。”
白明一愣,继而迅速冷静下来,问道:“是付家吗?”
“付家?”宫兰九疑问的声音传来,“不可能。付家查我们家,就是打声招呼的事情,根本不用派人去查的呀。”
微小的寒意从脚尖窜到头顶,白明下意识捏住手机,下颌阵阵发紧。
“对,您说得对。”白明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勉强压下胸膛里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说,“抱歉。是我疏忽轻敌,叫人起了疑心。”
宫家从前的背景摆在那里,重要的家族成员、高管和秘书都是在官方部门挂了号的;付家在政界颇有力量,抽调宫家的信息并不难。
——这种泛搜索、广撒网的探查方式,行事作风更类似于私家侦探或者情报组织;好在宫家在信息保密安全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因而一有可疑的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警惕起来,上报给相关的上级,同时及时采取防御措施。
“这也难免。”宫舅妈细声安慰道,边耐心地跟白明仔细分析,“白明,我们不至于自乱阵脚,但也别完全不上心。”
“第一,对方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查东西,也做好了冒着得罪宫家的风险的准备,说明来者的势力不容小觑;第二,对方能被我的人抓到蛛丝马迹,却能逃脱反追踪,意味着操作者是有一定专业水平的。”
“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宫舅妈总结道,她的口气平淡决然,给人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对方可能已经找到了某些端倪——有时候不必得知全部的真相,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怀疑,都足以彻底改变决定、翻转局面。”
和从小在宫家耳目濡染这些东西的宫舅妈相比,白明显然还太嫩了点。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种种惊疑糟糕的猜测在脑海闪烁而过,形状优美的薄唇下意识死死抿着,眉宇双眼阴云密布。
——是谁起了疑心?是谁在暗中调查藏在却色集团背后的真实信息?
霍权?亚尔曼?别如雪?别似霜?容辉?
“白明呀,我和你白舅舅都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只不过你毕竟还小,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阅历和经验才能获得的——你无法顾及的方面,有我们两个给你看着。”
宫舅妈的声音中满是温柔和赞许,她是真心喜欢白明这个聪明坚毅的晚辈:“你的计划,是和你舅舅还有几个可靠的心腹一起修正确认过的;你的布置,我也一直在关注,到现在为止非常顺利,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但我和你舅舅都知道,哪有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事情?都是要靠精力磨出来的。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走了很多弯路,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舅妈……”白明低声道。
“你舅舅总是劝我,做大人做长辈的,不要两眼紧紧盯着、两手死死牵着;得让年轻人自己把掌控全局的权力握在手里,是苦是甜都自己担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涉孩子的决定。”
宫舅妈微不可听地叹了口气,忧愁地说:“所以有些事情……我们并不是不知道。白明呀,我和衡卿只是——唉,只是憋着不说,更不想让你因为我们而怀疑自己。”
“张良奎在你下令中断联系之后,实在放心不下你;你舅舅又是个手腕硬心肠软的人,就算嘴上、行为上忍着不去干涉你、质问你,但心里是很焦急、很忐忑的,最后还是默许张良奎偷偷调查你现在的情况。”
白明的呼吸猝然停滞,五指慢慢地蜷缩起来,深深切入指腹。
“你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住在那栋城中村的廉租公寓了,但房租是照样支付的;那笔一百八十五万元的债款已经还清了,还债的中介是银行,”宫舅妈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你……现在名下有三辆车,保时捷911,丰田卡罗拉,奥迪a6。”
“抱歉,白明,舅妈实在是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也没办法对你不闻不问……何况圈子里这样的事传得很快,那人还是霍家的长子,震余集团现任总裁霍权。”
宫舅妈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伤怀还是惊骇:“白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和霍权的事……是你自愿的,还是被逼的?我不愿意听那些添油加醋的谣传,我只想听你说。”
“……”
那点最后的侥幸被击得粉碎,自欺欺人的假象瞬间破灭。白明张了张口,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一定瞒不过白舅舅和宫舅妈,只是他们夫妇俩一直没有询问,白明也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不想让长辈担心,另一个则只能将关心忧虑生生往肚子里吞!
“我——”
比起本能的羞耻和委屈,白明更多地感到难过、感到惭愧。然而更让他觉得悲哀和无力的是,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不愿、不能、不想将真相和盘托出。
霍权用种种手段,强行把白明留在身边,用白明无法理解的方式执着地爱他;他以为白明的接受是默许,却丝毫不知道,那只是白明以身为饵的蛰伏和忍耐。
白明觉得心头很乱,很乱,像一团找不到开端的毛线,一圈圈地缠在他的脖颈、他的喉头,紧得他无法言说、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这种如堕深海、近乎窒息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怎样梳理和挣脱。
那些负面的情绪、凌乱繁杂的记忆,那些炽热逼仄的爱意、难以言喻的恨意,旋转交织着糅杂在一起,错成一张细密沉重的大网,桎梏着白明彷徨而自哀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我想,”白明机械地吞咽着唾沫,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利用他。”
“白明,”宫舅妈的声音充斥着温柔的忧伤,“孩子……唉,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管怎样,我们都希望你平安喜乐,而不是将你人生所有的筹码都押到复仇这件事上去。”
“……我知道的。”白明轻声说,“谢谢您。”
“白明,舅妈能猜到你向老胡提供的狙击策略,是基于某种内部情报而构建的。”宫舅妈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沉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种类型的金融资产布局,应该出自于如今的霍夫人——别氏家族直系别如雪。”
白明沉默了一秒,没有否认:“是。”
“别如雪很有可能查到你。我没有危言耸听,白明呀,你一定要考虑到这种可能。特别是你现在……人身受限,在你回沪城之前、在白家和宫家的势力能够庇护你之前,别氏家族的报复可能会找上你。”
“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现在就回沪城。”宫舅妈严肃地说,“那里太危险了。何况我说不准那方未知势力查到了多少,你随时可能暴露,我和你舅舅根本没办法及时提供帮助。”
白明缓缓抬起下颌,左右轻轻摇摇头:“对不起,宫舅妈。我必须要留在杭城——我必须保证事态在我的掌控范围内,我需要拿到第一手消息,我……我不想因为任何的疏忽功亏一篑。”
“白明。”宫舅妈加重了语气,“这样的风险,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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