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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三十九回(1 / 2)

风雨愁不愁应如是,前路明不明怎敢眠

却说这日晚食用过,金廷芳便也自外面回来了。年下琐事颇多,她金廷芳是方家在这一带的主管,不能不东奔西跑。然她在外奔波,心里着实记挂府上少家主,因是一回来就将谢柏文叫到厢房,问她少家主的状况。

她二人相坐东厢,这便低声谈了起来。谢柏文将这一日的事说过,金廷芳的眉头已堆得老高,还是谢柏文宽慰道:“人活着哪有什么好受?该她受的,怎么都跑不了。”

她们都明白个中道理,因是此话一出,便都默然了。然而她们嘴上不说,却心照不宣想要做些什么,就是这日开始,金廷芳有意无意地往内堂去陪着,外面琐事则交由谢柏文去跑。

方执白并未显出什么情绪,好像金廷芳在与不在都很无所谓似的。她兀自下棋,也不喊她对弈。她们一个自弈一个看书,将白天就这么过了。

看她始终很平静的样子,金廷芳想不出所以然,四天过去,她终于将金月叫到身边问了问。却没想到,少家主吃得少睡得少,这些天竟还愈发严重了。

如此一问她更是愁眉不展,金月已回去良久,她还呆滞地在床边坐着。谢柏文终究看不下去,苦笑道:“你真当她小孩儿么?她虽难过,其实心硬着呢。”

金廷芳起身将外围的烛火灭了,只剩床头几支,她从烛光里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道:“你没听小金月说么,她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她无母无父的,一下从金窝子里掉出来,又遇上这不讲道理的世道,个中滋味,你知不知?”

谢柏文淡淡道:“她若非要在这商政里讲道理,早晚将自己逼死,任你怎样操心都没用。然她又不愚笨,这回叫她尽快看清,也不是坏事。”

盐政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成了定局,她们从商多年,与其说是死心,不如说是早就习惯了。

说完这话,谢柏文默然片刻,自卷到铺盖里去。金廷芳且不休息,坐了一会儿,又说到:“少家主不止不笨,她还真有些本事,你信不信?”

那床根里还未答话,便先传出一声笑来:“我又为何不信?她一个半大丫头,从前这草药那草药的,也没管过盐务,一上来就把这里里外外盘清了。一年前你说我二人各管一半,现在如何?都叫她发配到两渝了。”

金廷芳亦叫她逗笑了,方书真一死,她和谢柏文都做好了操劳半生的准备。谁成想还没施展便来了两渝养老,再摸不着别的了。

金廷芳往上坐了坐,看着谢柏文,意味深长道:“按这么说,她若是真闹出些动静呢?”

谢柏文看出她眼神里的试探,倒忍俊不禁起来。她只掩着嘴笑道:“怎么,她真捅到天上去,谢某难道就跑了耶?就是看你情分,我也不忍呀。”

金廷芳也弯了弯唇,便不说话了。甫一静下,谢柏文才觉出这是雨夜,她听了会儿雨,又瞧瞧底下坐着的那位,后知后觉道:“手疼么?”

金廷芳按着手心,也没遮掩:“这雨可快停停吧,不说我手疼,再下,说不定真落洪灾了。”

她左手手心有个贯穿伤,是十年多前叫山匪捅的。虽早已愈合,却仍有疼痛伴随。谢柏文有些语凝,不知该应些什么。倒是金廷芳先起身上了榻,自说道:“谢管家歇下罢,明日还劳你往掣盐司一趟。”

谢柏文一愣,这才应了,她二人双双睡去,几日心忙,合眼便寐。金廷芳第二日无事,本还说好睡一觉,却不料第二日早早叫拍门声吵醒,她迷蒙中听了一耳,竟是金月喊道:“二位管家,少家主又没了踪影!”

金廷芳登时弹了起来,谢柏文还睡眼惺忪呢,便看着一阵乌黑的风飞了过去,连同金月一块儿卷到院子里了。

谢柏文真不似金那样担惊,却还是快快披了衣服跟出来,果然刚走到中堂,便已听见少家主道:“谁还能将我抓去不成?”

她笑了笑,这才放慢脚步,自走上去了。原是方执白去了巡府衙门一趟,因怕门房拦她干脆谁也没说,这会儿恰巧已回来了。谢柏文一上前,唯解围道:“去巡府那儿作甚?同他讲理么?”

话音刚落,便从外面进来些衙役,将一卷卷府志搬了进来,方执白引着人往里走,来来回回检查他们有没有搬错搬漏,大步流星,好像那门槛台阶都不存在似的。

谢柏文看这场面,“嗬”了一声,便笑着将金廷芳拉开了。

衙役有四五人,都挑着扁担,莫约三趟就搬完了。方执白又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认真道了几句“辛苦”。那些衙役都是听命来的,他们的巡府安远宁安大人特意嘱咐过“这商人不大正常,只管顺着她就好”,因是都连连抱拳,只道“不辛苦”。

金廷芳满腹的话只好憋着,等衙门的马车拐出巷口了,才终于向方执白问到:“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暗中将方执白望了几下,心里颇有些意外。一夜而已,她的少家主立刻像活了一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路也拿起架子来了。

方执白一边走一边摊手道:“这是府志又不是火药,我不过闲来无事,一想那甄霭芳来了总该有些话说,这才用功起来。”

她边说着边从谢柏文旁边走过了,谢柏文看她这意气风发的模样,笑道:“家主也懂水利漕运么?”

方执白走得颇快,已到那台阶上去,闻言一甩袖子,转过身来,笑道:“不是你当时说盐务和漕运关系颇深,叫我多下功夫么?”

她说完便走,金月快步跟了上去。谢柏文且不动,向金廷芳深望了望。金廷芳缓步上来,低头笑道:“恐怕她既不合金某之见,亦不像方家主之为人。她一心向她母亲学,然而她们本不是一类人,又怎么学得来呢?”

谢柏文睨她一眼,好笑道:“操不完的心。”

她二人并肩从抄手廊走了,金廷芳又说:“你也像小儿一样?咱们应酬那甄霭芳,不过奉承,哪里要什么正经话?那甄霭芳来,难道是为听一个商人教她水利?”

她说到正理处,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谢柏文笑着推她往前走,只道:“行了,她赋闲总之心焦,今日才又显出点儿精气神来,你且看她弄出什么明堂吧。”

这天之后,方执白再也不叫金廷芳到内堂作陪了,只将那些府志摆满了书房,自己没日没夜地研究,倒真不为应酬那甄霭芳。

她这回灵光一现,应算是金月的功劳。原是她干闲几天本就郁闷,昨日到外头过节,看见街上母女姐妹欢声笑语,更是艳羡得心里发酸。

她久久不眠,那金月也不睡,给她讲起儿时听的笑谈来。其中有一条,说老鼠挖洞的时候十分聪明,为了不叫人发现,偷完粟还会用东西再堵上洞,然而百密一疏,堵洞用的正是缸里的粟,主人家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金月讲完,将自己逗得发笑。方执白也随之笑了笑,其实听不进心里。可她弯着嘴角放空,却猛然叫另一道思绪击中了——这寓言之中的硕鼠,不正是那偷偷运盐的盐枭吗?

盐枭为躲避掣盐,除了行贿或绕陆路之外,还有一招便是在堤坝私开河道。他们颇为狡猾,从来都是即汕即补,这才迟迟没有事发。这回水位异常,会不会就是盐枭捣的鬼?

想到这里,她又接着联想到另一件异常。近一个月私盐泛滥,增加的引数是之前一半还多,她原以为是问家授意,如今看来,大概另有原因。年下时节盐枭亦要多销,为确保运输,很可能挖了洞便不先填补,销盐量涨了上来,却也影响了下游的水位。

顺着这条线,方执白越想越兴奋了起来。她心里尽是这事,似睡非睡,因是谁也没说,一听见报晓声便匆忙赶到衙门去了。

要弄清私盐和洪涝的关系,须得将衡湘江这一段的水利工程盘个明白。从府志的水利工程修缮里画出图纸,再找出盐枭可能挖洞的地点,再看这些洞是否会导致如今的状况。另外,若府志上有记录类似的洪灾,她还能从中找到些启发。

她自诩还算懂些水利,便也不叫人帮忙,只闷头干去。她前几天一阵好闲,这会子像是要将那白费的时间补上似的,整日待在内堂里。若实在有要事出门,也是步履匆匆,将冬风都磨成刀刃。

她也不顾睡觉、也不顾吃饭,这样糟践自己身子,几个下人看在心里,却也无甚办法。她整个人拧成一股绳,除了手头这事,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有路可走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况她还找到了些真东西。那图纸上的朱批、府志上的一段段文字,都叫她的猜测愈加确凿,也叫她越来越斗志昂扬起来。

她将纸上功夫都做完,接着就要亲自到江边去看。金谢二人行盐多年,听到这里,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图,只是不大相信真有结果。衡湘江乃是虞周最重要的水利枢纽,其中水利工程错综复杂,要在其中找几个错误,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她们还未商议好要怎么去江边、去多少人,那甄霭芳便先到来了。方执白并不惋惜,竟好生放下心事,将那甄霭芳陪了三天。三日之后,将她送走,方执白一刻没停,立马又回归原先的事务里了。

那几个上人打牌都是通宵,几日过去,方执白简直叫抽了魂似的,眼下两片飞墨,面色焦黄,走路时健步如飞,那一身棉衣像飘在地面上。

这夜她到厢房去,同金谢二人接着商议到江边的事,几盏红烛,叫她的一双眼愈加明亮。她的眉眼天生含情,平日就连嗔怪都带着些娇矜。这会儿却不一样了,她好像盯紧了猎物的猎手,眼睛里唯有一束不知疲倦的光。

金廷芳屡屡看她,次次看,却渐渐不大敢看了似的。方执白一心将这事定好,金廷芳却太操心她的状况,不甚专注。一来二去,方执白没了耐心,只起身道:“不知你二人到底怎样想,放着大好的时间不谈正事。罢了,你别劳心,我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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